那天下午,春生正在貴賓廳檢查骨碟。對講機里傳來前台的聲音:「春生主管,有訪客。」
他走到門口,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那裡。高挑,漂亮,穿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裝,妝容精緻,站在黃寺瀚海略顯老派的裝潢里,有一種不太協調的現代感。春生認出她——鞠西西,長安瀚海一別,兩個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
鞠西西看見他,笑了一下。「我來看看你。」她環顧著貴賓廳的走廊,說,「上次在V188房間開會,我在客用洗手間上廁所,你是不是在心裡罵了我一百遍。」春生說,沒有一百遍。鞠西西說,幾十遍總有吧。春生沒有否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鞠西西剛來瀚海的時候,被張永舸高薪挖過來,直接空降長安瀚海做營銷經理。她之前做的是直銷,口才一流,形象一流,但對餐飲業務幾乎一竅不通。她喜歡用營銷話術和激勵機制來推動工作,有時候對春生的服務流程指手畫腳。春生那時候年輕,心裡藏不住話,當面頂撞過她幾次——不是爭吵,是告訴她,菜品知識不對,服務標準不是這樣的。有一次,鞠西西在管理者會議上用了包間裡的客用洗手間,嘩啦啦的水聲從門縫裡傳出來,所有人都垂著眼睛,只有春生的眉頭皺了起來。客用設施是瀚海的紅線,任何人不得觸碰。他不能理解她為什麼不在乎規矩,也不能理解她為什麼不肯花時間去學業務。兩人之間沒有爆發過正面衝突,但那種微妙的緊張感,瀰漫在他們共事的每一個場合。
後來鞠西西調到了集團總部,擔任總裁辦主任。春生調到了黃寺貴賓廳。他以為這個人的名字會從自己的職業生涯里徹底消失,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她主動找上門來。
鞠西西告訴春生,她來總裁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辦公室就在黃寺瀚海的頂層,和胡一飛的總經理辦公室隔著一層樓。她說,我來了之後發現,總裁辦的人都是精英——名牌大學畢業,履歷漂亮,但各干各的。日常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可一旦遇到需要協作完成的任務,往往很難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你們貴賓廳不一樣。」她說,「我去集團調了各門店的組織氛圍測評數據,你們部門是全集團第一。員工匿名打分,分數擺在那裡。」她停了一下,說,「我想讓總裁辦和貴賓廳搞一次聯誼,向你們學習。」春生說,學習談不上,可以一起聊一聊。
聯誼定在一個周三的晚上,在貴賓廳最大的包間裡。春生提前向行政辦打了申請,按流程報備了晚上使用包間的事。他策劃了整個流程——兩個部門互相介紹,一對一結對幫扶,唱歌,跳舞,做遊戲。流程緊湊,氛圍熱烈,但每一條都在合規框架之內,他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聯誼正式開始前,鞠西西站在包間門口,看著貴賓廳的員工搬著椅子魚貫而入——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大聲說話,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肖龍把骨碟擺得兩指不差,黎萍幫總裁辦的同事倒茶,樊向菊站在角落裡和幾個新來的實習生輕聲交代待會兒的流程。鞠西西看了很久。她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春生說,不是我做的,是他們自己做的。
那天晚上的聯誼,春生站在台上,請兩個部門的員工伸出手來,攥在一起。「你握住的不是別人的手,是你自己的三條線——生命線、感情線、事業線。攥在一起的時候,這一切就都在你的手裡。」全場安靜了,然後有人帶頭鼓掌。遊戲環節,一個總裁辦的男生輸了,被罰和貴賓廳的女孩合唱一首歌。男生滿臉通紅,女孩落落大方地把話筒遞給他,全場起鬨,鞠西西笑得靠在椅背上。散會後兩個部門的員工互相加了聯繫方式,有人在走廊里約了下周的午飯。
鞠西西站在包間門口,看著最後幾個員工說說笑笑地走遠。她忽然說,你知道嗎,當年在長安,你說我的那些話,我當時覺得你這人太軸了。春生說,現在呢。鞠西西說,現在覺得,你說得都對。又說,我當時不懂餐飲,空降下來,心裡其實是虛的。但我用強勢來掩飾,越不懂越要指手畫腳。你是第一個敢當面告訴我「不對」的人。春生沒有說話。
鞠西西說,我不是來道歉的。我是來告訴你,你當年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她說,我的辦公室就在樓上,以後有事直接找我。
事情很快傳到了胡一飛耳朵里。他在大例會上沒有點名,但說了一句,有些部門,自己的事還沒做好,就和總部攀關係。春生坐在下面,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起很久以前古先梁的提醒——說話太直接,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但這次他沒有直接頂撞任何人,他只是辦了一場公開的、合規的、經過了正常報備流程的部門聯誼。胡一飛找不到把柄,只能在上面敲打。
會後鞠西西在走廊里叫住他,說,胡總是不是不高興。春生說,沒事。鞠西西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調來黃寺之後,有一次在電梯裡碰見胡一飛。他說,總裁辦和貴賓廳聯誼,是你主動找的春生,還是他主動找的你。我說,是我主動找的他。胡一飛沒有說話,電梯門開了,他走了出去。
鞠西西說,我告訴你這件事,是想讓你知道,他在意什麼。春生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此後總裁辦和貴賓廳的聯誼成了常態——不是因為鞠西西和春生關係好,是因為兩個部門的人真的願意待在一起。總裁辦的人說,貴賓廳那幫人幹活有股勁兒,跟他們在一起覺得自己也年輕了。貴賓廳的人說,總裁辦那幫人看著高冷,熟了之後還挺好玩的。而春生和鞠西西之間,也在這種定期的部門往來中,漸漸建立起一種默契——不是親密,是理解。他們都經歷過長安瀚海的開荒期,都在不同的崗位上看過這個企業的輝煌與裂隙。鞠西西在總裁辦的位置上能看到很多春生看不到的東西,偶爾在走廊里碰見,她會和他聊幾句,告訴他一些信息,幫他看清一些他不曾留意的暗流。
與此同時,另一件事正在悄然發生。汪慧傑開始通過人力資源中心下借調通知,讓春生參與集團層面的活動——培訓熱場、發布會主持、會員答謝。這些借調走的都是正式流程,不經過胡一飛的審批,只走人力資源中心的流程。汪慧傑沒有和胡一飛打招呼,也不需要打。胡一飛每次看到借調通知,只是簽字,不說一句話。他沒法阻止——借調是集團層面的安排,合規合法。但他心裡越來越不舒服:一個主管,頻繁被集團點名借調,做的是總經理級別的工作,在台上閃閃發光。這本身就是對他權威的一種隱性挑戰。
春生知道這種不舒服。他也知道自己每去一次集團活動,回來之後胡一飛的臉就更冷一分。但他不能不去——借調通知上蓋著人力資源中心的章,汪慧傑親自點將,他說不出口。他只能在活動結束之後連夜趕回黃寺,第二天一早照常巡台、盯台,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兩條線並行推進——一條來自鞠西西,一條來自汪慧傑;一條在內部,一條在集團;一條給了他一個可以依靠的盟友,一條給了他一個可以眺望的窗口。兩條線都通向同一個方向:胡一飛對他的不滿,正隨著他的每一次被看見而不斷累積。但他還沒有走出黃寺瀚海的大門,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窗外是BJ的夜色。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