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是汪慧傑引薦來的。濟礦能源董事長,個子不高,說話慢條斯理,每次來都點名要貴賓廳那間靠窗的包間。不大,能坐八個人,燈要調暗——王總說暗了聚氣。他的辦公室主任呂曉曉每次都在,負責安排座次、擋酒、催菜。春生巡台時聽見席間提到濟礦和山東能源的合作,聽了幾句便知這頓飯的分量。他退出包間,去了備餐間,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圓形的大瓷盤,又拿了一小罐蜂蜜和半袋山東小米。他用指尖蘸著蜂蜜,在瓷盤上一筆一畫寫下一首詩——友情地久天長,合作共創輝煌。蜂蜜透明,寫了之後肉眼幾乎看不見。
他端著盤子走進包間,把小米罐放在王總面前,請他抓一把米撒上去,抓的越多福氣越多財氣越多。王總看了看他,伸手抓了一把,撒在盤子上。春生端起盤子輕輕搖晃,米粒在盤面上滾動,漸漸粘在了蜂蜜寫過的地方。他把盤子傾斜,多餘的米粒滑落,一首詩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盤面上。王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呂曉曉湊過來看了一眼,對王總說,這個服務很山東。春生點了點頭。散席後,呂曉曉在停車場停住腳步,從包里拿出手機,說,把你電話號碼給我。當天晚上,她給汪慧傑打了個電話,說今晚的服務非常滿意,那個叫春生的主管安排得特別好。這是汪慧傑第一次注意到春生這個名字。此後呂曉曉每次訂餐都直接找春生。汪慧傑沒有不快,反而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的客戶資源向來穩固,能被一個貴賓廳主管「撬走」,不是靠搶,是靠本事。他後來跟董事長提起春生時,用了兩個字:實在。
祝春峰是部隊的,第一次來黃寺瀚海,也是汪慧傑引薦的。春生迎上去,聽見一口臨沂話,說了一句,我也是臨沂的。祝春峰眼睛亮了。後來祝春峰成了常客,每次來都點名要春生服務。春生送過他幾次小東西——有時是一小罐沂蒙山蜂蜜,有時是一袋家鄉的煎餅。祝春峰說,你這個人心細,做事讓人踏實。這件事引起了另一個人痛苦——客服部長王振川,一個又高又帥的男孩,在瀚海男客服部長本來就少,客戶資源更少。祝春峰本來是他的客戶,不知怎麼被春生「服務」成了自己的。春生知道之後,每次祝春峰來用餐,訂餐單上還是寫王振川的名字——他不能拒絕客戶主動聯繫他,但他可以把業績讓給別人。王振川後來在走廊里追上他,說,生哥。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只是點了點頭。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沙部長是從長安瀚海追過來的。他在西翠路欣賞春生的服務,春生調來黃寺之後,他專門打聽到地址,每次請客都從西翠路跑到黃寺大街來。他特別愛吃一道老鴨湯,春生每次提前讓後廚把湯吊上,燉足四個小時。沙部長說,小張,我跑這麼遠不是為了吃鴨子,是為了支持你。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知道這話不是客套——一個部長,願意穿過半個北京城來吃一頓飯,這份情誼比任何儲值卡都重。
有個姓王的客戶,在黃寺辦了一張三萬的儲值卡——在瀚海,辦三萬卡的人很少。辦完卡的第二天早上不到八點,春生的手機就響了。王哥在電話那頭吼道,你們刷卡刷了我兩次,我都收到簡訊了。春生來不及換工服,穿著便裝跑下樓。財務馬春榮查了系統,說只刷了一筆。春生又陪著王哥去了銀行,周六的銀行只辦對公業務,但還是給查了——只扣了一筆。王哥站在銀行門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尷尬。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從那以後,王哥再也沒有找過春生訂餐。他依然來黃寺瀚海吃飯,但找的是另一個客服部長。宋裕寶在備餐間裡替他不平,春生把骨碟碼整齊,說,客戶有選擇的權利,只要能來瀚海就好了。又說,他找別人訂餐,菜也是一樣好吃。
魯南製藥的一個客戶,臨沂老鄉,來黃寺吃了頓飯,春生服務得格外用心——山東老鄉在BJ碰到一塊兒,不拼酒不拼場面,拼的是誰更實在。散席時客戶說,小張,過年回臨沂不。後來讓人送來六提魯花花生油,五升的大桶,六提,夠楊秀蘭吃一年了。春生當天就全部上交瀚海倉庫了。客戶後來在汪慧傑面前說,你們那個小張,實在得有點傻。汪慧傑說,那不叫傻。客戶想了想,說,也對。
有個年輕人,第一次來黃寺瀚海的時候,看上去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剛參加工作不久,被領導帶來參加飯局,對高端餐飲的規矩還不太懂。夾菜時骨頭沒接住,掉在桌布上;喝湯時湯汁灑了出來,手忙腳亂地用紙巾去擦;後來大概是緊張,嗓子不舒服,一口痰吐在了地毯上。旁邊的客人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但那一眼讓他臉漲得通紅。春生走過去,把骨頭撿起來,用濕毛巾把桌布擦乾淨,又蹲下來把地毯擦了。年輕人連聲說不好意思,聲音很低,像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春生說沒事,哥,第一次來都這樣,您吃著順口就行。
後來春生聽見他說話帶著濃重的臨沂口音,一問,果然是郯城的。春生說,我也是郯城的,俺們倆是真老鄉。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侷促緩了緩。春生又問吃得慣不慣,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菜是好菜,就是吃不飽,有沒有煎餅。春生笑了,說,有,我給您拿。他去後廚讓麵點師傅現烙了幾張,又切了一小碟鹹菜,端上去。年輕人看見煎餅,臉上的表情一下子鬆開了,說,這就對了。從那以後,春生每次見他來,都讓母親從馬頭鎮寄來朝牌,又讓母親把豆腐卷的做法傳授,每次做給他吃。年輕人說,生弟,你不嫌我土。春生說,咱都是老鄉,說這個幹啥。
這個年輕人姓田。春生後來從別人嘴裡聽說,他在體制內一路往上升,先是調到了市里,後來又到了更重要的崗位,成了一名領導。那些年,他偶爾還會來黃寺瀚海吃飯,每次來都找春生。有一回散席後,田領導在走廊里叫住春生,說,生弟,當年我第一次來這兒,把骨頭吐在桌上,把痰吐在地毯上,你是第一個沒嫌棄我的人。春生說,都過去了。田領導說,沒過去,我記著呢。後來春生在豐臺籌備新店,遇到了很多麻煩,田領導幫了他很多。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幫,是悄無聲息的——一個電話,一個招呼,一份文件,一道手續。每次幫完,他都說,生弟,當年的事我還記著呢。春生說,都過去了。田領導說,沒過去。
張主任是歷史研究中心的主任,老家就在郯城縣馬頭鎮大圩溝村,和春生是實打實的近老鄉。春生第一次知道他身份的時候,愣了一下——這麼大的人物,在他的包間裡,因為服務員是老鄉,就站起來了。張老每次來黃寺瀚海,春生一進包間,他就會站起來。他一站起來,桌上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局長、處長、秘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主任站起來了,自己也得站起來。春生有些不知所措,說,張主任您坐。張老說,老鄉來了,我得站起來。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受寵若驚,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在BJ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高高在上的人,但眼前這個官居要職的老鄉,因為他是老鄉,就站起來了。
張老特別愛吃老家的煎餅和鹹菜。春生專門從馬頭鎮給他寄過幾次,用泡沫箱封好,裡面塞上冰袋,快遞到BJ。張老收到之後,打電話給春生,說,小張,你寄的這個煎餅,我打開一聞,眼淚差點下來。春生說,張主任,您想吃隨時說,我讓家裡寄。
春生深知這一切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那些蜂蜜寫詩、小米撒字的創意,那些讓客人覺得「實在」的服務,建立在貴賓廳員工踏實的服務基礎和專業的服務技能之上。如果沒有後廚現烙的煎餅,沒有麵點師傅凌晨起來和面,沒有樊向菊在包間之間流動幫忙,沒有肖龍把骨碟擺得兩指不差,沒有黎萍一個字一個字練出來的普通話,沒有明禮從莽撞少年成長為銷售骨幹——單靠他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他只是在這片地基上添了幾片瓦。
那些客戶,是他在黃寺所有苦日子裡最亮的亮點。在胡一飛的壓制和冷漠之間,在追帳無果、扣薪數月的灰暗日子裡,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出現在他的包間裡——王總端著酒杯說「這個亮度舒服」,呂曉曉在停車場回頭問他要電話,祝春峰逢人就說黃寺瀚海有個靠譜的老鄉,沙部長穿過半個北京城來喝一碗老鴨湯,田領導從一個在地毯上吐痰的年輕人變成了能在關鍵時刻幫他一個電話的人,張主任因為他是老鄉就站起來了。他們不知道春生正在經歷什麼,他們只是吃了他的服務,記了他的名字,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回報了他——用一次又一次的訂餐,用一句「實在」,用站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用一份悄無聲息的幫助。春生有時候覺得,這些客戶不是來找他吃飯的。他們是踏著七彩祥雲來的人,在他最需要被看見的時候,一個一個地出現在了他的包間裡。他不知道怎麼回報他們,他只會做一件事——把包間的燈光調到最舒服的亮度,把蜂蜜藏在盤子上,把老鴨湯提前燉上,把蘿蔔卷子、朝牌和煎餅從馬頭鎮寄到BJ。
十幾年後,春生自己開了餐廳。有一天他不在店裡,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老人環顧四周,從裝修風格到服務方式都似曾相識——骨碟擺得兩指不差,杯具擦得透亮,服務員在包間之間穿梭時腳步很輕。菜一道一道上來,老人沒有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吃著。最後一道是「沂蒙姐妹情」——煎餅卷芝麻鹽,用粗陶盤子盛著,旁邊配了一小碟鹹菜。老人拿起一塊煎餅,咬了一口,停住了。他把服務員叫過來,問,你們老闆是不是叫張春生,臨沂人。服務員說是,但老闆今天不在。老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吃完,結帳,走了。
春生回店後調了監控。畫面里,那位老人站在收銀台前,白髮蒼蒼,走路還是那個樣子。是張老。春生對著監控畫面站了很久,眼眶濕了。
那天晚上,春生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想起母親在南門口賣爆米花,把每一袋都封得嚴嚴實實,瓜子炒得粒粒飽滿,一把一把遞出去的時候都像是在說——這是俺自己炒的,恁嘗嘗。他現在做的所有事,不過是把母親遞瓜子的手勢換了一種方式。種子撒出去,有的落在石頭上,有的落在荊棘里,但總有一些落在好土裡。落在好土裡的,就會生根,發芽,長出三十倍、六十倍、一百倍的果實。
窗外是BJ的夜色,和威海的浪不一樣,和馬頭鎮的風也不一樣。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