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1章 托舉

第81章 托舉

2026-06-26 12:35:31 作者: 張七叔

  李莉是部門裡服務技能最好的。托盤能一次端八塊磚,擺臂能擺八個八拍,靜托能頂四十分鐘紋絲不動,障礙托、S托、動托樣樣過關。倒酒更是一絕:白酒剛好八分滿,啤酒貼著杯壁往下走,一滴不溢。她一個人盯台時桌面永遠乾淨,骨碟換得比誰都快,客人還沒抬頭,她已經站在旁邊了。但年底互評,她的分數倒數。

  不是技能不好,是太冷了。部門例會讓她分享經驗,她站起來只說了一句:「多練就會了。」然後坐下。沒有人給她鼓掌。她不和同事一起吃飯,不參與下班後的閒聊,別人跟她說話她也會回,但回完就沒了下文。時間長了,大家覺得她傲。春生觀察了她三個月,把她叫到包間。

  「你適合走技術崗。」

  李莉抬起頭。春生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上面列著她的職業路徑——不是主管,不是經理,是高級服務師。從初級到中級到高級,每一步需要什麼技能、什麼認證、什麼考核標準,全寫得清清楚楚。

  「你不用帶人,你帶服務。新員工的托盤訓練從明天起交給你。」

  李莉站在培訓室講台上,把一塊磚放到托盤上。「手腕要穩,不是手指。」她的話還是不多,但台下的人開始記筆記。後來春生又讓她專門負責部門裡六大服務技能的培訓,每一項都拆成最細的步驟。她的互評分數慢慢上來了,不是因為會說話了,是因為她教的東西真管用。年底晉了高級服務崗,散會後她走到春生面前,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出來。春生說:「你的靜托,整個集團沒人比得上。」李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樊向菊是另一個路數。老員工,幹了七年,超值服務做了很多,表揚卡攢了厚厚一沓。但她傲——別人匯報工作,她嘴角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拿了幾次表揚卡,別人說恭喜,她說「這有什麼,多想想辦法就有了」。連續幾年卡在主管選拔的門檻上,她逢人就說選拔不公平。

  春生把她叫到包間,把她這幾年的超值服務案例一條一條整理好了,放在桌上。樊向菊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那頁紙上寫著四個字:向菊寶典。

  「你以後不用參與常規排班,專門做超值服務。每個房間你都可以進,聽客人說了什麼,設計方案,和值台服務員一起落地。還有一件事——每周部門周會,進步最大的員工分享經驗,由你來主持。你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你誇別人的樣子。」

  樊向菊把那份材料拿回去,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後來,她開始在包間之間流動。別的服務員忙不過來,她進去幫忙;別的服務員拿不到表揚卡,她陪他一起設計服務,把榮譽留給對方。有一次她走進一個包間,值台的服務員是個新人,和客人說話還拘謹。樊向菊輕聲說:「你別急,我來幫你暖場。」她把果盤端上去,把客人逗笑了,然後把值台員往前輕輕推了一步:「這位是我們的優秀員工,今天的服務由她主理,我在旁邊協助。」那姑娘當晚拿到了人生第一張表揚卡。周會上,樊向菊站到前面,不再是嘴角掛笑的樣子。她說:「這一周進步最快的是小丁,第一次拿到表揚卡。」小丁站起來鞠了一躬,她帶頭鼓掌。

  明禮是部門裡年輕好勝的那一批。業務上進,心裡憋著一股勁兒——部門裡人人都在比,比表揚卡、比超值服務、比外賣銷售的數量。瀚海的規矩,時令品上市時每個部門都有銷售任務。明禮不想落後。

  那天痕佳集團的董事長陳立正和夫人王霈霈來用餐,明禮值台。他知道這桌客人分量重,想抓住機會推一品海參湯。瀚海的海參湯有兩款,一款二百九十八,一款三百九十八。他走到王霈霈身邊:「姐,我們店的海參湯特別好,三百九十八這款比二百九十八的多兩根極品蟲草,性價比更高,您要不要嘗嘗。」王霈霈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缺那兩根蟲草麼。」明禮愣在原地,臉燒得通紅。樊向菊在旁邊站著,等王霈霈語氣緩下來,才走上前:「三百九十八這款用的是深海鮮刺參,泡發工藝不一樣,湯底是老母雞吊了六個小時的清湯。您平時喝二百九十八的就很好,今天人多,三百九十八的分量更大,大家可以一起嘗嘗。」王霈霈點了點頭,說每人一位。散席後樊向菊把話術拆給明禮聽:客戶要聽的不是便宜,是價值。明禮低著頭,說知道了。後來他成了部門裡外賣銷售第一名。

  陳立正和妻子王霈霈一直沒有自己的孩子。收養手續辦妥那天,他在黃寺瀚海訂了一個小包間,請幫忙牽線的朋友吃飯。春生巡台,聽了幾句便知這頓飯的分量——不是商務宴請,是一個剛剛成為父親的男人,在謝一個幫他圓了父親夢的人。他沒說什麼,只在餐中悄悄加了一道甜品。陳立正結帳時看見帳單上多了一道沒點過的菜:「這是什麼?」春生說:「送給您和孩子的。」陳立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幾天後陳立正又打來電話,想再訂一個大包間,請二十多個人——收養是大事,上次是謝媒,這次是正式向親友們宣告。那天晚上,明禮值台。陳立正頻頻舉杯,向親友們宣告他有孩子了,王霈霈坐在旁邊,眼眶紅了,一直沒讓淚掉下來。席間陳立正對海參湯讚不絕口:「這個好,能不能給每個人都帶一份回去。」明禮聽見這話,上前一步:「我們店有禮盒裝的即食海參,一千六百八一盒,可以給每位領導帶一盒。」陳立正當時正高興,大手一揮:「每人一盒。」除去他自己,十九盒。


  買單的時候出事了。陳立正低頭看了一眼帳單,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退了。「海參禮盒不是一百六十八一盒嗎,怎麼變成一千六百八了。」客人們已經拎著禮盒走了,帳單擺在桌上,氣氛僵住了。

  春生走進包間時,陳立正還坐在那裡。「陳總,給您添麻煩了。如果這些禮盒您覺得不合適,可以退回來,我們全額退款。如果您想要,我向店裡申請,給您打個折。」陳立正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吧,明天我把海參給你們送回來。」春生說好的。

  陳立正走了。客人們已經散了,禮盒流轉至城中各處,再難追回。十九盒海參,三萬餘元,一個晚上全跑單了。明禮不可能承擔——他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春生找到胡一飛,說這筆帳他來追。胡一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追得回來?」春生說,追不追得回來都得追。

  此後幾天他到處找痕佳集團,幾經輾轉弄到了陳立正的手機號。第一次打過去,那邊接了。「張主管,你放心,海參我會退的,這兩天就安排。」過了一周沒有消息,他打了第二個。「這幾天太忙了,下周一定給你送過去。」又過了一周,第三個。「小張你別著急,我說了退就會退。」一個月過去了,從「這兩天」到「下周」到「月底」,時間在電話里拖成了一根細長的線。半年過去,接電話的不是陳立正了,是他的秘書,說陳總在開會。又過幾個月,秘書換了人,新來的姓魯,聲音溫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張先生,我跟您說實話,這件事可能不太好辦。」幾天後春生又打了一次,陳立正本人接了,說這事你找我的律師談,然後掛斷。律師的電話很快打過來,語氣非常嚴厲,說這筆帳沒有事實根據,繼續打電話構成騷擾。春生不懂法律,無法反駁。律師冷冷的說,這件事就算有糾紛,也應該是你們集團和我們公司之間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來追究我們董事長的責任。春生握著話筒,說不出話。他說好的,掛了電話,在工位前站了很久。窗外是BJ的冬天,灰濛濛的。

  不久集團財務下了通知:這筆壞帳,門店經核查界定由直屬主管承擔相應責任,按六折從工資里分月扣除。春生推門走進財務室,會計馬春榮正坐在電腦前,面前攤著一沓扣款通知單。她抬頭看見春生,把那張單子從一沓紙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

  「張主管,這張單子你得簽一下。」

  春生接過筆,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他在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在排班表上簽字時一模一樣。

  馬春榮看著他簽完,把通知單收回去。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通知單放進文件夾里,又抬起頭來。

  「張主管,你不覺得……」她停了一下,話沒說完,只是看著他。

  春生沒有說話。他看見馬春榮臉上的表情——不是公事公辦的冷漠,是一種惋惜,夾雜著一點心疼。她大概也知道這筆帳是怎麼回事。財務室經手每一筆扣款,她知道這筆錢不是一個主管該扛的。

  春生把筆帽套上,放在桌上,朝馬春榮點了點頭。他推開門,沿著走廊往回走,繼續巡台。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扣幾個月工資是什麼概念——他每個月要給家裡寄錢,剛給肖龍買了兩件襯衣,黎萍的字典也是他掏的錢,許近的母親生病,春生給了六百元。接下來幾個月,寄回家的錢得少一半。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他想起那天晚上,陳立正舉著酒杯向親友們宣告他有孩子了,王霈霈坐在旁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光彩。他把雷擊木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窗外是BJ的冬夜,乾冷乾冷的,和威海的夜色不一樣,和馬頭鎮的也不一樣。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件事他再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胡一飛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支持——沒有一句話,沒有一次協調,沒有任何管理者資源的傾斜。一個主管在北京城裡追一筆電話里追不回來的帳,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而一個總經理可以調動的資源太多了,但他什麼都沒有做。律師說得很清楚——這應該是集團和集團之間的事,不是一個服務人員工該扛的事。但胡一飛從頭到尾沒有出面過。

  春生從來沒有怨過他。在他心裡,這筆帳是他自己願意接的。明禮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讓他怎麼擔。這件事春生再也沒有跟明禮提過。明禮至今也不知道那筆壞帳最後是從誰的工資里扣的。

  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