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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根

2026-06-26 12:35:28 作者: 張七叔

  春生接手黃寺貴賓廳的第一周,就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

  那天酒店全體員工大會,胡一飛讓每個人擁抱自己最信任的同事。音樂響了,貴賓廳大半員工朝同一個方向涌過去。許華——那個已經從貴賓廳主管升任總經理助理的女人,被十幾雙手臂緊緊箍在中間。萬彥彥把臉埋在她肩上,田君釗從背後環住她的胳膊,肖龍擠不進去,站在外圈,手搭在前面人的後背上。宋裕寶也走了過去,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站到了許華身後。他低著頭,沒有看春生的眼睛。

  春生站在原地,手貼在褲縫上。音樂還在響,周圍的人都抱在一起,只有他一個人站在空地上。沒有人故意冷落他——胡一飛一說開始,大家就本能地朝自己最信任的人跑了過去。許華被圍在中間,她也沒看見春生。但正是這種「沒看見」,比任何刻意的排斥都更讓人喘不過氣。他不是被拒絕,他是被忘記了。他看見許華的臉從肩膀縫隙里露出來,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彎著。那是被愛著的樣子。

  散會後他沒有忍住。他借著班前會的由頭批評了員工,說他們最近狀態鬆散,紀律不如從前。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看見萬彥彥微微撇嘴、把頭低下去,看見田君釗嘴角抿得死緊,看見肖龍把目光挪向窗外。他知道這些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把他們推得更遠。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已經開了頭,如果立刻軟下來,就連最後的威信都站不住了。他把話說完,合上筆記本,推門出去。走廊很長,水晶燈的光從高處傾瀉下來。他在那道光里站了一會兒,手貼在褲縫上。他在心裡說,搞砸了。

  宋裕寶追了出來。他在走廊里喊了一聲,生哥。春生停住了。宋裕寶站在那裡,兩隻手搓來搓去,說,他們不是故意的,許姐帶我們太久,大家一時沒轉過來。春生看著他。宋裕寶說,我說完了。春生說,回去開會吧。宋裕寶轉身走了。春生知道,在這個尷尬的中間地帶,宋裕寶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在眾人面前站到了許華那邊,但此刻追出來,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歉意。這份歉意里沒有背叛,只有為難。

  此後幾天,通知在308開會,人到齊了,對講機里忽然說改到307。春生走到307門口,推門進去,滿屋子人沉默地看著他。他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說,今天的會議先說一下客情。沒有人接話。他一個一個點名,點到誰誰就嗯一聲,然後低下頭。萬彥彥臉憋得通紅。會開完了,他合上筆記本,推門出去。走廊很長,他腳邊投下一小片影子。

  許華已經從貴賓廳搬走了辦公桌,但她的影子沒有搬走。她住在員工宿舍,和這批從開荒就跟著她的孩子同吃同住。每天下班後,萬彥彥、田君釗他們常去她房間,聊天、說話、抱怨新主管。她來者不拒。春生白天開會的那些話,有些還沒落地,就被晚上的悄悄話沖淡了。不是她在拆台,她只是放不下那群孩子,那群孩子也放不下她。這是人情世故里最無奈的那層東西——有些阻力不是來自對抗,而是來自舊情的慣性。

  春生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從英雄山到長安,從長安到黃寺,每換一個地方,都要重新證明一遍自己。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證明自己能幹,是讓一群人願意跟他走。他把雷擊木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走廊里的燈已經滅了,窗外是BJ的夜色。

  他放下所有成見,開始一個一個找人。

  黎萍,農村出身,幹活踏實,但普通話一直不過關,和客人多說幾句就臉紅。春生從書店買回來一本字典,每天午後休息時間,兩個人坐在包間裡,一個字一個字糾正她的發音。黎萍對著字典念,春生靠在椅背上聽。她念錯一個音,他糾正一個,念對了,他說行,下一個。黎萍說,以前我都不敢和客人多說一句,現在敢了。春生說,你說得很好。她低下頭,翻到下一頁。

  肖龍,十八歲,個子瘦小,襯衫領口洗得發白起皺,袖口磨出了毛邊。春生用剛領的工資給他買了兩件新襯衣,放在他工位上。肖龍打開袋子,站在那兒,低著頭,什麼都沒說。第二天一早春生巡台,發現他把包間裡所有的骨碟重新擺了一遍。兩指間距,分毫不差。

  季紅梅在瀚海乾了六年,高級服務崗,業務能力紮實,但每次都卡在綜合測評上,多次錯失晉升主管的機會。春生找她聊了一整個下午。季紅梅說,我都放棄了,你還替我著急。春生說,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他針對她的短板,一條一條拆解,逐項制定提升計劃。幾個月後季紅梅通過主管選拔。散會後她走到春生面前,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春生手貼在褲縫上,朝她點了一下頭。

  葉叮噹升了客服部長,海娜晉了高級崗,宋裕寶、蔡蔡先後當上主管。山師大畢業的楊尚兵文採好,負責寫服務標語和超值服務方案。貴賓廳的績效考核、表揚卡數量、超值服務成果、客戶滿意率,全集團第一。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了光。


  每天下班之後,貴賓廳的員工搬著椅子圍成一圈,等春生開會。他不來,沒人走。其他部門的主管有時候帶隊過來旁聽。他的名氣傳到了威海瀚海培訓基地。

  有天散會後,人都走光了,宋裕寶留到最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說,生哥,我該站到你這邊的。春生說,你站哪邊都是對的。宋裕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出去。

  

  一批外聘管理者來黃寺參訓。其中有個叫萬花花的女子,久聞春生的名號,特意申請過來當面交流。初見時她有些意外——這個名聲在外的管理者,年紀尚輕、瘦瘦弱弱。連日觀察走訪之後,她由衷認定春生是整座黃寺瀚海最優秀的管理者。她也屢屢看到胡一飛當眾批評、排擠、冷落春生,心中不解,想到自己年輕時也曾遭到如此待遇,不由的心疼春生。她主動找到胡一飛直言:依門店「能者上,平者讓,庸者下」的原則,春生能力出眾,理應重用,為何刻意打壓。胡一飛冷哼一聲,並未作答。萬花花不甘心,在質檢了解外聘管理者心聲時,如實反映。後來她離職了,離職後依舊惦記春生,多次聯繫他說自己認識不少企業老闆,願意開出三倍薪資挖他過去。春生說,我不走。萬花花問為什麼。春生沒有解釋。

  他有話沒說出來。他不是在堅持,是在報恩。李天棟手把手帶他,讓他在BJ從一個新人變成能被人叫「師傅」的人。這份恩情,不是三倍薪資能買斷的。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完——部門裡的員工剛通過選拔,還需要他領著再往前走一段。

  胡一飛對他的排擠從未停止。每天下班之後,貴賓廳的員工還是搬著椅子圍成一圈,等他開會。他不來,沒人走。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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