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餑餑

  立冬之後，BJ的傍晚來得又早又冷。黃寺瀚海燈火通明，雅間裡笑語喧闐，杯盞碰撞聲從門縫裡溢出來。樓下等位的客人漸漸多了，訂餐員放下電話，對著門口的王女士連連致歉，所有雅間均已坐滿。王女士拎著幾個紙袋，身後幾位朋友風塵僕僕，面露不悅，轉身要走。

  春生剛巡完二樓，聞聲快步過來，問明情況，拿起對講機逐一核實各雅間狀態。兩間賓客已近尾聲，正在喝茶聊天；還有一間預訂的客人要遲到半小時。他斟酌片刻，臨時協調，將王女士一行人安置進那間待客的雅間。前後不足五分鐘。王女士坐下來，點了點頭。

  席間巡台，春生偶然聽見王女士的朋友對著桌上的膠東大餑餑連連稱讚，說在BJ難得吃到這般地道的鄉土味道。他退出來，轉身去了後廚，讓麵點師傅多備了四份餑餑，又搭配幾樣膠東特色麵食，仔細封進牛皮紙袋。散席時，他把紙袋遞上前：一點心意，您路上帶著吃。王女士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抬眼笑道，你這小伙子，實在細心。同行的朋友都說她有眼光，吃飯來對了地方。

  送走客人，春生回到員工餐門口。麵點師傅正在收拾案板，蒸籠里還剩著幾個沒上桌的餑餑。他掰了一塊，面香混著麥麩的粗糲感在舌尖慢慢散開。他想起母親在石巷子的灶房裡蒸饅頭，起鍋時滿屋子都是這種味道。他來BJ這麼久，沒回過一次家。那年過年，楊秀蘭打電話來，說今年過年你回家吧。他把餑餑咽下去，把手上的碎屑拍掉，推門出去。

  數日之後，王女士陪著丈夫再次到店。丈夫姓崔，山西人，個子高大，原是另一家高檔酒店的大客戶。春生迎上去，伸手去接崔總手裡的手提袋。袋子很沉，不像兩瓶茅台。他沒多看，把袋口攏緊，在前面引路。崔總在後面半開玩笑地說，小張，你們不是有儲值任務麼，正好給我們辦一張。

  春生心中瞭然，快步走向步行梯，一層一層往上跑。崔總在身後說，慢點，不著急。春生沒停，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蕩。

  到了收銀台，他把手提袋放在檯面上，說，崔總辦卡，三十萬。收銀員拉開袋口，一沓一沓往外拿，拆封條，過驗鈔機。機器不停地響，他立在一旁，雙手貼緊褲縫，手心微微發潮。

  驗完了。整整三十萬。

  收銀員把收據遞給他。他接過來，折好，放進口袋，沿原路折返。行至樓梯間，他憑窗站了片刻。從長安瀚海第一張十萬儲值卡，到如今這三十萬，兩年光陰一晃而過。窗外夜色沉沉，北京城燈火連綿。

  回到包間，他把收據雙手遞上。崔總接過來，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工牌，說，張春生，你是山東哪裡人。春生說，臨沂，馬頭鎮的。崔總點了點頭，說，好地方。春生說，您去過？崔總說，路過過，山好水好。又說，難怪，山東人實在。他把收據收好，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馬頭鎮，沂河邊上的那座老鎮子，此刻被一個山西人在BJ的包間裡輕輕提了起來。

  崔總坦言，在別處吃飯，服務員也熱情，但總覺得那熱情是培訓出來的。你們這裡不一樣，是真心實意的。春生說，您吃著高興就行。

  崔總笑著打趣，他站直身軀，依舊恪守規矩：骨碟留兩指間距，筷架置於右側，杯具擺放分毫不亂。那一枚枚膠東餑餑，是來路，也是本心。身在京城萬丈燈火里，他依舊帶著最初那份質樸，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