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是帶著一腔熱血去黃寺瀚海的。集團調令下來,他沒猶豫,收拾行李就去了。黃寺是集團總部所在地,張永舸的辦公室就在這裡,集團營銷中心也在這裡。能來這裡做貴賓廳主管,是往上走了一大步。他想好好干。
到店第一天,劉章冬在門口等他。兩個人從長安瀚海一別,再見面已是一年後。劉章冬比從前精神了些,還是話不多,但眼神里多了點東西。他說,先帶你去見胡總。春生說好。劉章冬領著他穿過走廊,敲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胡一飛坐在辦公桌後面。劉章冬說,胡總,這是春生。胡一飛站起來,握了一下春生的手。那隻手是涼的,沒有溫度,握完就鬆開了,快得像是在走流程。他說,集團安排你來的,好好干。春生說,謝謝胡總。
從辦公室出來,劉章冬請春生吃飯。一家XJ小館,吃饢包肉。劉章冬端著酒杯說,胡總喜歡你聽話。又說,他開會講的話,你要記下來,會背誦,會引用。春生說,我做好貴賓廳就行了。劉章冬說,你不懂。春生把酒喝了。
第二天管理者會議上,新來的貴賓廳主管做自我介紹。春生站起來,說,我叫張春生,之前在長安瀚海負責貴賓廳,希望在黃寺和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他坐下來的時候,看見胡一飛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後來劉章冬告訴他,你沒有說「我是來向胡總學習的」。春生說,我是來帶貴賓廳的。劉章冬沒有再說什麼。
貴賓廳的業務他駕輕就熟。業績很快上來了,質檢評分次次優秀。他不僅自己能幹,還帶出了一批人——從他部門裡選拔出去的主管和客服部長,一個接一個。每天下班之後,貴賓廳的員工搬著椅子在包間裡等他開會,他不來,沒人走。胡一飛在大例會上說,下班了就該回去休息,聚在包間裡像什麼話。春生說好,第二天員工還是不走。
績效考核,春生次次第一。綜合評價,他竟然超過了胡一飛本人。他只是個主管,但這個主管的業績、團隊凝聚力、人才培養能力,把整個黃寺瀚海的其他部門遠遠甩在後面。胡一飛在例會上從來不表揚他,每次貴賓廳報完數據,他只是嗯一聲,然後問別的部門。
春生不是沒有努力過。他主動去找胡一飛溝通,把胡在歷次會議上講過的話背下來,整理成筆記,在談話中小心地引用。胡一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嘴角難得浮起一絲笑意。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春生,問,你信任我嗎。春生說,信任。胡一飛又問,那你說,你對我的管理打多少分。春生想了一下,說,九十分。
胡一飛的笑意淡了一瞬。他說,九十分不算滿分。剩下的十分在哪裡。
從辦公室出來,他走在走廊里,想起李天棟。李天棟從來不讓他猜,從來不需要他背講話記錄。他罵你的時候你知道他為什麼罵你,他拍你一巴掌你知道他是為了節目好。春生知道,他永遠沒辦法給胡一飛打一百分。不是做不到,是他不能。他不能騙自己。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春生不再去找胡一飛單獨匯報了。他把精力全部投入業務,在集團層面的比賽中,一再為黃寺瀚海贏得榮譽——知識競賽第一名,超值服務案例被編入集團培訓教材,貴賓廳的績效考核連續數月全集團第一。每一次榮譽回來,胡一飛在大例會上都不提他的名字,只通報成績,然後加一句,這是集體的努力,希望大家保持。榮譽越多,胡一飛對他的厭惡似乎越深。以前是冷淡,後來是指名道姓的批評,再後來連批評都不給了,只是例行公事地把他負責的模塊一筆帶過,像是這個人不存在於他的管理版圖裡。春生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在這裡,贏反而讓他離自己更遠。那些獎盃,不是台階,是一面一面鏡子,讓他看清了胡一飛臉上越來越無法隱藏的那層東西——不是厭惡,是一種更冷的東西,是權力對不能被完全馴服的人的警惕。
劉章冬後來告訴他,胡總是從文登瀚海的勤雜工幹起來的,掃廁所、拖地、倒垃圾,一步一步做到文登瀚海的總經理。BJ首店總經理競爭,他輸給了李天棟。張慧金當時對他的評價是:內部管理優秀,但客戶關係弱,和客人溝通的能力不夠。胡一飛後來學會了。黃寺開業,他順利成為BJ第二家店的總經理,也開始學著走進包間,和客戶握手、敬酒、說吉利話。他後來認識了一個領導,把自己妻子的工作解決了。劉章冬說,他是真心想證明自己不比李總差。春生沒有接話。
不久,春生就見識了胡一飛用人的方式。他喜歡的管理者,有的每次開會都坐得筆直,一口一個「胡總」,眼神虔誠,真心敬畏他;有的帶哪個部門哪個部門離職率飆升,但父母過年時專程去胡家拜年,帶著老家的特產,感謝胡總對子女的栽培。胡一飛在大例會上提過這件事,說,有人來給我拜年,我很感動。春生坐在下面,手貼在褲縫上。
有一次管理者會議,胡一飛喝了點酒,心情不錯,開始講自己的故事。他一個一個地數,從文登到BJ,談過的戀愛,對方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都說了出來。說到後來,他靠在椅背上,問台下有沒有人想聽細節。沒有人應聲。他笑了一下,繼續往下講。春生坐在下面,看著胡一飛臉上的笑意,忽然有點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從勤雜工爬到總經理,從被評價「客戶關係弱」到學會和領導握手、解決妻子工作,他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別人看不見的苦。但在他的世界裡,人只分兩種:聽他話的,和不聽他話的。聽話的,即使帶垮部門、被全店非議,他也能護著;不聽話的,業績再好、再能幹,也是外人。春生知道自己是外人。他是李天棟帶出來的人,是張慧金畫勾選上來的人,是集團調令安排過來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胡一飛自己選的人。他坐在那裡,把手從褲縫上鬆開,又貼回去。他什麼也沒有說。
每次管理者會議,胡一飛都會找理由批評春生。有時候是貴賓廳的骨碟間距不標準,有時候是員工下班後聚在包間裡開會,有時候什麼具體的事也沒有,只說一句「貴賓廳最近狀態不好,你要反思」。眾人皆感莫名其妙,但沒有人說一句公道話,唯胡馬首是瞻。春生不辯解。每次被批評完,他坐在下面,手貼在褲縫上,等會議結束。
下了班,他不去員工餐廳,帶著潘龍去街角一家麵館。兩碗牛肉麵,一瓶啤酒,兩個人分著喝。潘龍是貴賓廳新來的見習主管,年輕,話不多,跟春生跟得緊。他有時候替春生抱不平,說胡總今天是故意找茬。春生把啤酒倒進杯子裡,說,吃完回去睡覺。他不接話,不是不委屈,是在這裡說這些話沒有用。
吃完面,兩個人去郵卡幣市場對過的地下網吧。潘龍打遊戲,春生坐在旁邊,找了台角落的機子,戴上耳機,打開《武則天》。屏幕上武才人在感業寺里被尼姑掐著胳膊擰,疼得咬破了嘴唇,一聲不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股冷光。掐完了,她去佛前掃地,把袈裟穿得筆直。春生看著她跪在蒲團上念經的樣子,想起自己在威海訓練基地的謝師禮上,被蒙著眼睛帶過障礙,有人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時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現在他知道了。
李天棟調往金寶街之後,有一次看到了春生寫的述職報告。那份報告把在長安瀚海做超值服務、帶團隊、維護客戶的經驗系統地梳理了一遍,不知怎麼被傳到了集團總部,張永舸批了一句話:全集團經理級以上傳閱。李天棟很驕傲,打電話給春生說,我請你來金寶做講座。
講座那天,金寶街店的會議室坐滿了人。春生站在台上,把他從英雄山到長安積累的東西從頭講了一遍。沒有稿子,但他講得很清楚——骨碟怎麼擺,客戶怎麼維護,團隊怎麼帶,超值服務怎麼策劃。台下有人提問,他一個一個回答。講座結束之後,李天棟親手給他頒了一張客座教授的證書,又塞給他一箱當時剛剛流行起來的經典牛奶。
他抱著那箱牛奶回到黃寺,在走廊里碰見胡一飛。他把證書和牛奶拿給胡一飛看,說,胡總,我去金寶講課了,這是我得的證書,這箱奶是李總給的,給您。胡一飛看都沒看那箱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開會。春生抱著奶站在那裡,看著胡一飛轉身走進會議室。
那天的例會,胡一飛當著所有管理者的面說,我們這裡最差的管理者,居然可以去給金寶做講座。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春生,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會議室里。春生坐在下面,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起李天棟在他後背上拍的那一巴掌——那巴掌是疼的,但疼完之後是暖的。胡一飛的話不疼,是涼的,像冬天裡被人用一塊浸了冰水的抹布擦了一把臉。
集團需要選拔一名經理。這是專門給各店輔助總經理工作的主管準備的機會,但春生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主管都可以報名,就報了。劉章冬勸他別報,說這不是給你的機會。春生說,試試。企業文化考試,春生第一名。胡一飛的助理——那個輔助總經理工作的主管——考了個不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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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集團參加選拔之前,春生碰見了績效考核的選拔專員,是威海基地就認識的熟人。那人悄悄告訴他,你是第一名,可以進入綜合面試。春生說謝謝。回到黃寺,他敲開胡一飛辦公室的門,說,胡總,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胡一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講。春生說,好消息是,我企業文化考試考了第一名,進入了綜合測評。壞消息是,您的助理考了不及格,沒有進入綜合測評。胡一飛說,會議取消。當天晚上的管理者會議取消了。
第二天,胡一飛的助理依然出現在綜合測評名單里。
春生最終沒有通過經理選拔。胡一飛的助理成了經理。春生依然留在貴賓廳當主管。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想起張慧金第二次選人時在他名字後面畫下的那道勾——沒有那道勾,他不會來BJ。想起李天棟被眾人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想起胡一飛問「剩下的十分在哪裡」。他想了很久,想不通——不是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沒選上,是想不通那個不及格的人憑什麼能上。他不是不委屈,是在黃寺沒有一個人能聽他說這些。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窗外是BJ的夜色,他把被子拉上來,閉上眼睛。
不久,大例會上宣布了新的任命:劉章冬被提拔為輔助總經理工作的主管。胡一飛親自宣布的。劉章冬坐在下面,背挺得筆直。春生想起一年前在長安瀚海,劉章冬每天被批評、績效考核墊底、沉默地站在備餐間裡的樣子。那時候是春生幫他。現在反過來了——劉章冬成了胡一飛最信任的人,春生成了被壓制的對象。會議結束之後,春生走過去,拍了拍劉章冬的肩膀,說,恭喜你。劉章冬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春生轉身走了。
他開始發現,很多事情不再經過他了。搞活動、做測評、排班調整,他這個貴賓廳主管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把貴賓廳的業績帶到了全集團第一,但沒有人問他意見了。
從李優那裡得知李天棟面癱的消息,是在一個凌晨。李優在電話里說,是喝酒喝的,加上太累,臉癱了半邊。春生拿著電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起李天棟穿著工程部工服樂呵呵走過來的樣子,想起他在深夜培訓時坐直了身子侃侃而談的樣子,想起他站在門口送別每一個人的樣子。春生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給李天棟發了信息。李天棟很快回了他,幫他聯繫了集團營銷中心的汪慧傑。營銷中心早就想調他過去,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他從黃寺瀚海抽出來。調令下來的那天,春生去胡一飛辦公室簽了字。胡一飛說,好好干。春生說,謝謝胡總。他轉身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離開黃寺那天,劉章冬來送他,還是那家XJ館子。劉章冬端著酒杯說,你是對的。春生說,你也是對的。兩個人把酒喝了。春生站在黃寺瀚海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前廳那面水族牆。魚還在遊動,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從長安到黃寺,他帶過五個部門,送走過無數人。現在輪到他走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貼在褲縫上,轉身推門出去。門外是BJ的夜色,他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