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走了。白寧調回了招聘部,李優被質檢部的人簇擁著消失在走廊盡頭,蕭葉摘了工牌退回濟南。春生又成了一個人。他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學習、巡台、排班、處理投訴、培訓新員工,忙到深夜回到宿舍,倒頭就睡。
茹主管辭職了。離職前她和春生單獨吃了頓飯,就在西翠路那家山東館子。她說,春生,你的績效考核已經超過我了。又說,這店裡人際關係太複雜,我想回原來的酒店,那邊清淨。春生端起酒杯,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堵著,只是把酒喝了。茹主管看著他,笑了笑,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認真。春生想起李優也說過這句話。茹主管走的那天,春生把她送到門口。她說,李總這個人值得跟,你好好跟著他干。春生點了點頭。
不久,周婗被調往黃寺瀚海,擔任銷售部負責人,統管所有客服部長。她走的那天,春生站在二樓走廊里,看著她從辦公室里搬出紙箱。周婗抬頭看見他,說,好好干。春生說,周經理慢走。周婗抱著紙箱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上次那個芒果皮的事,我知道是你和李優乾的。春生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婗已經轉身下了樓梯。
至此,長安瀚海開業時的老管理者,只剩李天棟和春生兩個人。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為籌備黃寺、金寶街多家新店,全國各地的人才匯聚到長安瀚海學習歷練,管理團隊規模擴增了三倍。新來的餐飲部經理姓衛,是從山東選拔上來的實習經理,從業時間久、年紀更長,是從普通服務員一步步打拼上來的。春生和他職級同為主管,兩個人一個熟悉BJ本地客群和店內大小事務,一個經驗老到、做事穩重,配合得倒也默契。
一周年店慶,李天棟親自擔任總導演。他把春生叫到辦公室,說,這次店慶,你來做男主持。又說,主持和幕後配音都歸你,節目你別演了,高潮環節的配音要烘托出董事長的氣場。春生說好。
最初搭配的女主持人,彩排效果達不到李天棟的預期。店慶前三天,李天棟把春生叫到舞台上,當著所有演職人員的面,指著他的胸口說,你挑的什麼主持人。台下鴉雀無聲,排練的音樂也停了,所有人都看著台上。李天棟說著說著,抬手在春生後背上拍了一巴掌。那巴掌不重,但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宴會廳里迴蕩了一下。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沒有動,也沒有辯解。李天棟說,你是不是礙於情面不敢換人。春生說,我重新選。李天棟轉身走下台。排練繼續。
那天晚上,幾個相熟的同事偷偷把春生拉到一邊,說,我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有人說,李總當著這麼多人打你,你怎麼一點事都沒有。春生說,他打我是因為節目不行,我把節目弄好了就行了。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好不好。後來韓笑問他,你當時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春生說,李總不是針對我,是針對節目。韓笑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他重新敲定了迎賓吧檯的韓笑。韓笑一米七,穿上鞋子和他身形相配,往台上一站,端莊大方。兩個人搭檔主持,效果極佳。李天棟在台下看了一次彩排,點了點頭。
店慶那天晚上,宴會廳里坐滿了人。張永舸坐在第一排正中,張慧金坐在他旁邊,各店總經理從各地趕來。春生和韓笑走上台,開場辭,串場,報幕。他的聲音穩穩噹噹,和多年前在英雄山店慶舞台上一樣,只是這一次,他的西裝是自己的,袖口剛好合適,不用再把手往袖子裡縮了。
前半部分表彰頒獎,最佳管理者、最佳部門、最佳執行力。春生從五十餘名幹部中脫穎而出,經全員公選獲評最佳管理者,張永舸親自給他頒獎。他端著獎盃站在台上,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謝謝董事長,謝謝李總。他看見李天棟坐在台下,朝他點了一下頭。貴賓廳拿下最佳執行力部門,春生又上台一次。周婗坐在黃寺店的方陣里,隔著人群朝他擠了一下眼睛,說你這身打扮像主持六一兒童節。春生笑了一下,繼續念串場詞。
獎盃映著燈光,台下掌聲連綿。這一夜,是長安瀚海開業一周年的頂點,所有人都沉浸在豐收與歡聚里。沒人料到,盛景之下,離別已悄然將至。
金寶街瀚海選送的節目是走秀。音樂響了,模特們從舞台深處依次走出來,燈光打在他們身上,每一個都高挑、筆挺。春生站在側幕後面,手裡攥著串場詞卡,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李優。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西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步子踩在音樂的點上,款款走來。他比在長安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下巴微微揚著。走到T台最前端時轉身,目光掃過台下,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台下有女孩子尖叫。他嘴角彎了一下,轉身走回去。春生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把台詞卡捏出了一道摺痕。他想起李優被質檢部簇擁著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個傍晚,鬍子拉碴,眼眶深陷,襯衫領口皺巴巴的。他回頭看了春生一眼,點了一下頭。春生沒有機會去送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人群裹著消失在走廊盡頭。
音樂停了。李優從側幕退場,腳步停了一下。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站著。李優笑了一下,說,生生。春生說,你這身西裝比吧檯的工服好看。李優張嘴想說什麼,一急又有點結巴,春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節目很棒。李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春生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和那個傍晚疊在了一起。他低下頭,把台詞卡重新展開,捋平那道摺痕。台上的燈光很亮,台下的掌聲很響。他把話筒拿起來,繼續念下一段串場詞。
晚會後半段,服務員馮小雨裝扮成天使,手捧水晶登場,春生配合配音:「我原本想要一片綠葉,你卻給了我整片森林。我原本想要一滴水,你就給了我整個海洋。」他念出這些句子的時候,台下很安靜。他想起李優把酒擱在他床頭時頭也不回的背影——拿著,我們之間不用計較這個。那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乾脆的饋贈。想起白寧在包間裡拉起他的手,語速很快,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婗推門打斷。想起立體幾何那群人擠在宿舍走廊里練歌的夜晚,蕭葉從腳那頭探過腦袋來插一句嘴,三個人聊到深夜。馮小雨捧著水晶站在台上,燈光打在她身上,春生把話筒放下來,退後一步。台下掌聲響了很久。
員工們親手縫製的鞋墊被送到張永舸手上,張永舸低頭看著鞋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切蛋糕環節出了意外。按流程,全場閉目許願之後,大屏幕應該彈出字幕,但機房操作失誤,字幕遲遲沒有出來。張永舸閉著眼睛站在台上,台下幾百人也閉著眼睛在等。春生站在側幕,耳機里導播的聲音已經亂了。他拿起話筒,走上台,站在張永舸旁邊,開始即興講述瀚海的發展歷程——從古寨路的包子鋪講起,講到推著摩托車拉海水的清晨,講到那條死魚的故事,講到BJ西翠路打下第一根樁。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台下的騷動漸漸安靜了,張永舸依然閉著眼睛,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字幕終於彈出來了,春生順勢引導張永舸睜眼,全場掌聲雷動。李天棟站在後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張慧金上台發言時幾度落淚。她回首從二零零二年拿地,到後來遭遇地基施工、風雨災害、各類政策難題,再到二零零五年門店開業,一路走來萬般不易。發言過程中,大屏幕滾動播放全體員工名單,張慧金念了幾個名字,又念了幾個,聲音越來越抖,最後把話筒遞給了李天棟。李天棟走上台,意氣風發,做總結髮言。晚會尾聲,在張慧金的提議下,全體管理者將李天棟高高抬起,全場氣氛推向頂點。
歡歌笑語漸漸平息,宴會廳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喧囂散盡,夜色重歸沉靜。晚會落幕的當夜,張永舸找到李天棟,道出了集團的調動安排。金寶街新店體量巨大,泰安調任的總經理無法駕馭,急需李天棟前去坐鎮。李天棟說,服從安排。又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帶上春生。張永舸的答覆很明確:除了春生,誰都可以跟你走。
瀚海向來低調,人事調動不會提前公示。正式通知下發後,整個門店一片傷感。白日裡滿堂喝彩的大廳此刻空空蕩蕩,方才被高高抬起的熱鬧恍如一場幻夢。送別那天,李天棟站在門口,和每一個人握手。春生走過去的時候,李天棟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好好的。春生點了點頭,沒有哭。人群散去之後,他獨自走進貴賓廳的備餐間,把門關上。骨碟、筷架、杯具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他蹲在角落裡,哭了很久。
李天棟調離後,英雄山店的馮總接任長安瀚海總經理。論職位,春生只是一名主管;論分量,整座長安瀚海沒人能替代。新來的管理者凡事登門請教,大大小小的事務,繞不開他這一關。馮總初來BJ,對本地客戶十分生疏,很多業務都需要春生從中引薦。
不久,集團調令再次下達,安排春生前往黃寺瀚海任職。馮總找他談話,勸他留下,說願意向董事長為他爭取。春生思索過後,最終還是決定離開。業內都清楚,從長安到黃寺,再往黃寺總部的方向走,是集團給骨幹鋪下的晉升之路。
臨走那天,他站在長安瀚海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紅色鸚鵡魚水族牆。魚還在遊動,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從樓頂解幕布的那個七月,到貴賓廳刻西瓜船的那個下午,到李優被簇擁著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個傍晚,到今晚他在側幕重逢的那個走秀,到李天棟被高高抬起又輕輕放下的那個夜晚——這棟樓盛放過一年的榮光與歡聚,也收納了一場又一場離別。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貼在褲縫上,轉身推門出去。門外是BJ的夜色,他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