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優是春生在長安瀚海親密的朋友。他接替劉章冬做了吧檯主管,管著迎賓、酒水、收銀、訂餐四個台面。個子高大,形象好,往門口一站就是門面。會來事,時尚,有品位——喜歡看《男人裝》,身上總是噴香水,穿衣打扮和別的男主管不一樣。女朋友換得勤,春生沒見過他身邊缺過人。唯一的缺點是有點結巴,平時說話好好的,一著急就越急越說不出話,憋得臉通紅。春生從來不在他結巴的時候接他的話,只在旁邊等著,等他自己把話說完。
李優睡春生上鋪,兩個人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宵夜、一起回宿舍。他告訴春生,晚上別太早回去——李總還沒回來,你先回去顯得不敬業。春生從此學會了這個規矩。他帶春生去翠微大廈,吃了人生第一頓肯德基,春生咬了一口炸雞,說比瀚海的員工餐香。李優笑他,說那能一樣嗎。又帶他去看電影,兩個人做了件很不好的事,把吃過的芒果皮塞進了座椅縫隙里。春生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慚愧,李優說沒事,反正電影院本來就有人打掃。春生說那也不該塞。李優說,你這個人,太認真。
那天春生從備餐間出來,拐進洗手間。有人站在便池前,他餘光掃了一眼,不認識。他拉開褲鏈,低頭做自己的事。
「您是生哥嗎?」
春生嗯了一聲,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每天叫他生哥的人多了,新來的服務員、剛調過來的傳菜員,都這麼叫。他拉上褲鏈,轉身往洗手池走。
「我是聶兵兵的好朋友。」
春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流嘩嘩響著。他回過頭,看著那個站在便池前的男孩——俊美,個子不高,正側著頭看他,眼神里有一點緊張,也有一點期待。
「你認識聶兵兵?」
「我們是好兄弟。」男孩系上褲子,走到洗手池邊,把手伸到龍頭下。「他教我唱歌,我幫他練形體。我叫蕭葉,剛從濟南選拔上來,做客服部長。」
春生把水龍頭關上,從旁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聶兵兵。立體幾何里教他唱《梔子花開》的男孩。那一晚在粥天粥地喝到凌晨三點,宋裕寶說壞了過了十二點了。從濟南到BJ,線還連著。他把紙巾扔進紙簍里,說,走,帶你去認識幾個人。
整個長安瀚海的客服部長全是女孩子,他是唯一的例外。因為崗位特殊,他也住進了管理者宿舍,和李優的上鋪正好腳對腳。李優和春生在床上躺著的時候,蕭葉有時候從腳那頭探過腦袋來插一句嘴,三個人就這麼聊起來。
蕭葉是東北人,會說話,會來事,比李優還活泛。但春生看得出來,他心裡有事。他努力想通過春生結識李總,因為全長安瀚海都知道李總每次大例會至少提三次春生的名字。他一邊和李優、春生綁定成牢固的三角,一邊又不願意這樣拘謹地活著——每天陪領導、看眼色、說吉利話,太累了。他有時候跑去前廳和男孩子們混在一起,喝酒划拳,聊天扯淡,那是他最能喘口氣的時候。
有一天,春生從樓梯往上走,在四樓的拐角碰見蕭葉。蕭葉站在那兒,臉色不太好。他說,生哥,為什麼經理和李總都不喜歡我。你說我是不是過不了實踐期,會被退回濟南。他停了一下,說,我不想回去。你不知道,我在英雄山的時候做的是環衛,天天打掃廁所。春生看著他,說,誰都不用管。你是客服部長,你的工作不是討誰喜歡,是訂餐。你有客戶,有業績,沒有人不尊重你。
從那以後,春生每次去包間敬酒,都帶上蕭葉。一開始蕭葉站在包間門口不敢進去,說,我是散台的客服,進包間合適嗎。春生說,你又沒搶人家的客戶,是我讓你來的。他把門推開,帶著蕭葉走進去,端著酒杯,把蕭葉介紹給每一桌客人。蕭葉漸漸地學會了怎麼和客戶交流,怎麼敬酒,怎麼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
春生把李優也叫上。三個人組成一支小分隊——一桌客人那麼多,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有人喜歡李優的周到妥帖,有人喜歡蕭葉的靈動機靈,有人喜歡春生的細膩用心。三個人輪番進房敬酒,幫客戶倒酒、轉桌、聊天,總能找到合適的人去接住客戶的喜好。李優忙不過來的時候,春生替他巡吧檯;春生被周婗找茬的時候,李優把新到的香水往他柜子里塞一瓶,說這個味道合適你。蕭葉跟在兩個大哥後面,有時候被客人灌多了,李優和春生一邊一個架著他回宿舍,他一路說著哥你倆對我真好,李優說別說了結巴會傳染。
有一回,春生帶著李優和蕭葉去給一桌新客戶敬酒。春生認識那個主陪——姓馮,做建材生意的,之前來瀚海吃過兩次飯,都是春生服務的。他這次帶人來,春生想著正好讓李優和蕭葉都露個面。三個人端著酒杯進去,春生站在主陪旁邊,把李優和蕭葉介紹給馮總認識。馮總點著頭,眼睛卻一直落在李優身上。第二天,馮總的訂餐電話打到訂餐檯,點名要找李優。從那以後,馮總成了李優的客戶。李優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晚上躺在床上,腳在春生上鋪翻了好幾個來回,說,兄弟,我真不知道會這樣。春生說你緊張什麼,客戶選擇誰是他的自由,你服務好就行了。蕭葉從腳那頭探過腦袋來,說優哥你這叫橫刀奪愛。李優說你別瞎說,一著急又開始結巴,三個人全笑了。這事後來再也沒人提起,馮總依然是李優的客戶,李優每次服務完都會給春生帶一瓶馮總給的好酒,春生說不用,李優說拿著,說完把酒擱在春生床頭就走。春生看著那瓶酒,知道他不是在賠罪,是在說——我們之間不用計較這個。
那段日子真好啊。春生業績排名第一,四個吧檯全部零差錯,蕭葉的名字出現在訂餐單上的次數越來越多。三個人下班之後一起去威海銀灘小海鮮喝啤酒,聊客戶、聊業績、聊以後。蕭葉說以後我當了經理,請你倆去五樓包間吃飯。李優說你先把普通話練好再說。蕭葉說你說誰呢結巴優。李優張嘴就要反駁,一急又結巴了,春生笑出了聲。他說等我們都當上經理,就一起去五樓包間吃頓飯,點最貴的菜,喝最好的酒。
有一天,春生巡台時路過散台區,看見訂餐單上出現了蕭葉的名字。他站住了,重新確認了一遍——蕭葉,貴賓廳。他轉身往貴賓區方向走。在包間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見蕭葉穿著西裝,戴著對講機,正站在主賓和主陪之間,微微彎腰,手裡端著酒杯,正在和客戶說話。客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蕭葉直起腰,回過頭來,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春生。春生沒有進去,隔著玻璃門,朝他笑了一下。蕭葉也笑了。那一刻春生想,他們三個能一直這樣並肩走下去。
李優出事的那天,沒有任何徵兆。
春生晚上回到宿舍,發現李優的鋪位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柜子里的香水還在,但人不見了。他問劉章冬,劉章冬搖頭。問蕭葉,蕭葉也說不知道。第二天,第三天,李優還是沒有回來。宿舍里沒有人提他的名字,但春生知道,大家都在等一個消息。
三天之後,李優回來了。春生差點沒認出他來——鬍子拉碴,眼眶深陷,襯衫領口皺巴巴的。他站在宿舍門口,沒有進來。春生看著他,他也看著春生,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春生想上前一步,但李優身邊圍著質檢部的人,簇擁著他往走廊那頭走。李優回頭看了春生一眼,點了一下頭。春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人群裹著消失在走廊盡頭。
瀚海沒有報警,也沒有把他送去公安局。念在他老員工的身份,給他悔改的機會。對事不對人,改了就好。但他必須調走。門在李優身後合上。春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蕭葉沒能留下來。李優走後,周婗對他愈發嚴厲。有一次他犯了錯,周婗讓他在暴雨中站著。那天雨很大,蕭葉站在院子裡,渾身濕透了,兩隻手垂在褲縫上。春生站在走廊里遠遠看著他,手裡攥著一把傘,沒有走過去——他不能走過去,走過去就是跟周婗對著幹,對蕭葉更不好。
他其實早就看出來了。蕭葉不是倒在業績上,是倒在沒有學會服從。他拿到過大客戶——央視的一個領導。他的訂餐單上名字越來越多,業績越來越好。但他總是和基層員工一起喝酒,喝完酒之後鬧事,酒風不好。他會在周婗批評他的時候頂嘴,會在被要求寫檢討的時候反問「我沒錯為什麼要認」。明明是一件百分之十就能解決的小事,他非得把那百分之九十沒發生的事全攪出來。周婗把他叫去辦公室,說等你學會服從再回來。蕭葉站在雨里,嘴唇抖著,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始終沒有學會服從。
那天,周婗在例會上當眾宣布了對他的處理:脫去客服部長的工服,退回濟南,發配山大瀚海,重新做服務員。蕭葉站在隊列里,穿著那身已經穿舊的西裝,兩隻手垂在褲縫上。他的對講機已經被收走了,胸前的工牌也被摘了下來。他沒有哭,也沒有求情,只是把腰杆挺得筆直。春生站在他旁邊,聽見他呼吸很重,但沒有說一句話。
那天晚上,春生幫蕭葉收拾行李。蕭葉把被子疊好,把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裝進袋子裡。他說,生哥,我不服。春生沒有說話,把行李袋的拉鏈替他拉上。蕭葉站在門口,忽然笑了一下,說,那我走了。春生點了點頭。蕭葉轉身,推門出去,沒有回頭。
春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想起蕭葉剛來的時候,在洗手間裡怯生生地叫他生哥,說我和聶兵兵是好朋友。想起他在樓梯拐角說「我不想回去」。想起他穿著西裝站在主賓和主陪之間,回過頭來朝他笑,隔著玻璃門,那個笑容很亮,像一團小小的火焰。想起他們三個人最後一次一起去銀灘小海鮮喝酒,蕭葉說以後我當了經理請你倆去五樓包間吃飯。李優說你先把你那嘴皮子練利索。蕭葉說你說誰呢結巴優。李優張嘴就要反駁,一急又結巴了,春生笑出了聲。他說等我們都當上經理,就一起去五樓包間吃頓飯,點最貴的菜,喝最好的酒。
那頓飯永遠也吃不上了。那張訂餐單,從夾子上取下來,疊好,放進胸口的衣袋裡。窗外是京城永恆的夜色,水族牆裡的紅色鸚鵡魚還在燈影里遊動,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只是當初並肩成焰的三個人,如今只剩他一個。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站了片刻,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