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沉鋒
2026-06-26 12:35:10
作者: 張七叔
春生轉正通過的那天,勵志廳的全體員工緊緊圍著他,歡呼雀躍。男孩子們把他抬了起來,拋向半空。他在空中起落的那幾秒里,看見水晶燈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看見那些年輕的笑臉,看見自己在長安瀚海這六個月走過的每一層樓梯。
電話響了,是臨沂打來的。他接起來,是楊秀蘭。娘,俺正上班,下班再打給恁。楊秀蘭說,沒大事,今年過年,恁回家吧。
春生把電話掛掉,揣進口袋。手在口袋裡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想起母親在南門口踩著錢箱賣爆米花的樣子,想起父親蹲在橋頭等活時那頂破草帽。六個月了,他沒有回過一次家。
勵志廳有個叫江小小的女孩,大眼睛,很內向,多和客人說一句話都會臉紅,但服務技能細緻。春生問她,你的選拔目標是什麼。她說,我想做客服部長。很好啊。可是我害怕和客人溝通。春生說,沒關係,我給你寫好詞,你背下來,去試一試。小小不敢進包間,春生輕輕推了她一把——他想起田中文老師在馬頭鎮完小的那個六一兒童節,彎下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眼睛和他平齊,在他後背輕輕推了一把:去吧,春生同志。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叫「同志」。他那時候不知道,一個人被推出去的那一步,會決定他後來走多遠。小小出來時,笑著哭了。她說我和客人說話了。客人問我怎麼了,我說我看看詞,客人笑了。客人說,小姑娘,你敢於邁出第一步,就很好。後來小小選拔成功,提前調到黃寺店做前期客戶開發,做得很出色。離開勵志廳前,春生把銀行卡給她,說,當年張敏主管借錢給我買手機,如今你做了客服部長,不能沒有手機,我借給你。小小又哭了。
人事部通知春生去簽重要崗位培訓協議。王珂紅說,需要繳五千元培訓押金,離職會退。春生剛把僅有的三千塊錢——一千寄回了馬頭鎮,兩千借給了小小買手機。他神色暗淡下來,說,要麼我先不轉正。王珂紅說,為什麼。春生說,我沒有錢。王珂紅說,你可別把自己耽誤了,轉正了工資就高了。春生轉身要走。王珂紅說,你等一下。她打開抽屜,說我剛好攢了五千元,你先交了吧。春生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額頭上長著一顆痦子的女孩,她用力點了點頭。
李天棟夫人生產當日,他還在崗位上。岳母打電話來說生了,一個胖小子,出生就帶著兩顆牙。他才請假急匆匆趕回濟南。周婗代班。夜間巡邏時,她推開包間的門,正好看見白寧和春生在溝通工作,兩個人說到激動處,白寧拉起春生的手。白寧的手是熱的,語速很快:客人被服務打動的時候,就會這樣拉住你的手,不是客套,是從心裡想跟你說謝謝——話還沒說完,周婗推門進來了。
隨霞霞從周婗後面探出頭來,哈哈笑著比手指:你看你倆,兩個大男孩,手拉著手。春生忙把手從白寧手裡抽出來。周婗沒有說話,看了他們一眼,退了出去。
周婗給春生和白寧每人開了一張罰款單,理由是半夜浪費電。那些風言風語也傳得有鼻子有眼。白寧最終申請調走,又回了招聘部。走的那天,他對春生說,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行。好好干。春生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堵著,他點了點頭。白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出去了。
那天,春生沿著長安街延長線往東走,一直走到萬壽路。他想給李天棟打電話,又想到嫂子正在生孩子。夜色沉下去,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想起白寧在德州雙選會上說「這批人是為BJ準備的」,想起白寧手把手教他點菜時那份耐心,想起兩個人一起寫信、一起聯歡的那些夜晚。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完美廳的主管申請回濟南了。李天棟回京後的第一個決定,是把完美廳也交給春生。開會時,兩排長龍,稍息,立正,向右看齊。李天棟站在不遠處旁聽,看見整個三樓的員工臉上帶著笑容,行動利落,客戶表揚單越來越多。周婗也過來了,哎呀李總,都說春生是小李天棟,您看他開會的手勢都像您。
這天,一張監督反饋表傳到春生手上。完美廳和勵志廳的兩個男孩子參與了吧檯換酒事件——他們把客戶點的真酒掉包,換成假酒。最終事發了。瀚海沒有把他們送到公安局,但讓他們離職。那天,春生送別他倆,和他們喝了酒。春生端起酒杯,想說點什麼。他想說你們糊塗,想說掙錢不能那樣掙。但他想起自己剛到長安瀚海時,連買手機的錢都沒有。他把酒喝了,拍了拍他們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瀚海規定,只有大周末——周日晚——可以飲酒聚餐。但那天是周二。周三的排菜會,李天棟說,有人昨天犯了錯誤,主動承認,可以從輕處罰。我數三下,向前一步走。一。剛數到一,春生出列了。李天棟大笑,乖乖,還有意外收穫。來吧,說說你怎麼了。春生說,我昨晚喝酒了。李天棟說,主動承認,就按制度處理吧。又說,不是春生這件事。我接著數。二。員工餐廳的文主管站了出來。原來他們昨晚偷偷在職工餐廳打牌到深夜。
春生站在那裡,手貼在褲縫上。他想起那個沿著長安街走到萬壽路的夜晚,想起白寧說第一次見到就知道他行,想起張敏把牛皮紙信封塞到他手裡,想起王珂紅打開抽屜,想起江小小出來時笑著哭了,想起田中文老師在他後背輕輕推的那一下,想起李天棟穿著工程部工服左手托著托盤、右手端碗上菜。他忽然想通了白寧那天晚上沒說完的話——不是不敢說,是不需要說了。有些話,不說出來,比說出來更重。
他把手從褲縫上鬆開,站直了。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知道,自己在這條路上還能走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