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赴局
2026-06-26 12:35:07
作者: 張七叔
長安瀚海的員工每天接待政要、領導、首長、商業明星、著名企業家。白天穿著工裝,筆挺地給人服務。晚上客人散了,收拾衛生、打掃準備,忙完之後的時間才是自己的。年輕人,十八九到二十五六的年紀,看慣了別人吃吃喝喝,自己又累了一天,最喜歡的放鬆方式就是聚餐。部門與部門之間,前廳和廚房之間,管理幹部之間,從上到下,各種形式的酒局幾乎沒有斷過。
春生在濟南英雄山的時候也參與過這樣的聚會,和立體幾何的幾個人去粥天粥地喝啤酒,但從沒和領導喝過。到了BJ,第一次管理者聚餐,是李天棟組織的。西翠路旁邊一家山東人開的小館子,包間名字都是青島、煙臺、威海、臨沂。菜是膠東海鮮,比瀚海便宜得多。兩大桌,銷售坐一桌,管理者坐一桌。
春生和劉章冬、李優坐在角落。李優是老主管,但也是剛才山東瀚海新調到BJ的,算半個新人。劉章冬是威海瀚海來的,來BJ之前做迎賓員,站在門口,身姿筆挺,手勢利落,形象好,話不多。後來通過選拔成為吧檯主管,管迎賓吧檯、酒水吧檯、收銀吧檯、訂餐檯,四個台全歸他。到了BJ,還是吧檯主管。他是安徽人,不是山東這個體系的。李天棟熱情,喜歡文學,喜歡浪漫,喜歡激情——會在走廊里大聲喊「春生春生我來找你了」,會在大例會上半開玩笑地說「春生你可不能讓年齡大的人哭啊」。劉章冬不是這樣的人。他冷,慢熱,心裡有事臉上看不出來。李天棟不喜歡他,覺得他不主動、不熱情、不合群。劉章冬和春生床挨著床,關係近。春生心裡有壓力——他一個穿著服務員工服的實習主管,突然要和老資格的經理、總廚、總經理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
正想著,李天棟在那邊喊,春生是新提拔的主管,過來,坐我旁邊。春生起身走過去,坐到李天棟右邊。李天棟舉杯說了一番歡迎的話。
山東人喝酒,主陪先提三杯。第一杯,祝長安瀚海生意紅紅火火。第二杯,祝各位拿到好成績,多掙獎金。第三杯,歡迎新主管春生。啤酒是直筒杯,一杯下去,春生已經不能說話了——他本來就不會喝酒,啤酒到胃裡就開始翻。第二杯下去,酒頂到胸口。第三杯剛送到嘴邊,李天棟說來春生你講兩句。春生一張嘴,吐在了桌子上。後面的事他不記得了,只恍惚知道有人把他抬到隔壁沙發上,一覺過去,聚餐已經散了。劉章冬後來告訴他,是李優和他一起把他抬過去的。李天棟後來見他,說你這酒量不行,得練。
春生慢慢學會了喝酒。他發現自己不是不能喝,是以前沒喝過。他學會了不同場合的規矩:和老主管私下喝,不用碰杯,酒杯輕輕磕一下桌面就行;主持部門聚餐,他要主動提酒,調動氛圍;跨部門聯誼,他要替自己部門的人擋酒;大型節日聚餐,四五百人在宴會廳坐滿,總經理帶著所有管理者挨桌敬酒。春生跟在隊伍後面,端著酒杯,和每一桌碰過去。
劉章冬每次聚餐都坐在角落,杯子端得很穩,但整晚不怎麼說話。四個吧檯分布在各個樓層,管得多錯得多——引領位領錯了,訂餐檯排房排重了,收銀帳對不上了,酒水吧檯盤點出入大了。每次開會,周婗批評完他,李天棟接著批。他的績效考核一直墊底,每天都過得壓抑。春生和他床挨著床,晚上熄燈之後,兩個人躺在黑暗裡,中間只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春生有時候輕聲問他,今天又被批了?劉章冬嗯一聲。春生說,要不你找李總聊聊,說說心裡話,可能他就知道你怎麼想的了。劉章冬不說話,翻個身,面對著牆。
春生看得清楚——劉章冬不是能力不行,是他不擅長表達。每次被周婗當眾批評的時候,兩隻手垂在褲縫上,眼睛看著地面,嘴角抿得很緊。春生知道,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但他不說。他在長安瀚海越干越壓抑,績效越差,批評越多;批評越多,他越沉默。而春生正相反——能力越來越突出,帶創意廳拿獎拿到手麻,辦出集團第一張十萬元會員卡,被周婗當眾喊「小李天棟」。兩個人的差距,越拉越大。春生幫不了他太多,只能在每次李天棟來宿舍串門的時候,故意把話題引到吧檯管理上,讓劉章冬有機會插幾句嘴;在每次大例會批評劉章冬之後,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去食堂。劉章冬對春生心存感激,但他說不出來。他是那種把什麼都憋在心裡的人,憋久了,臉上更冷。
不久,黃寺大街店開業,劉章冬被調過去了。春生送他到門口,劉章冬說了句,你是好人。這是他唯一一次當面評價春生。然後推門出去,沒有再回頭。
有一天春生在洗手間解手,進來一個男孩,俊美,個子不高。他看見春生,說你是春生哥嗎。春生嗯了一聲,正方便,不想多說話。男孩又說,我和聶兵兵是好朋友。春生一聽聶兵兵,馬上收住了。聶兵兵是立體幾何里教他唱《梔子花開》的男孩,濟南基地一起走過來的。春生說,你好你好。兩個人站在洗手間裡聊起來。男孩叫蕭葉,剛從濟南選拔上來,做客服部長。他是聶兵兵的朋友,也認識立體幾何的其他人。春生看著他,想起鍾迪、劉小帥、聶兵兵,想起那一晚在粥天粥地喝到凌晨三點,宋裕寶說壞了過了十二點了。從濟南到BJ,立體幾何散了,但線上還有。肖宏站在那裡,笑得靦腆,說以後請春生哥多關照。春生把他的手握了一下,說,走,帶你去認識幾個人。
窗外是BJ的夜色,遠處馬路上車流聲隱隱傳來。春生推開包間的門,把蕭葉帶進了酒局。桌上擺著烤串和啤酒,幾個主管正在划拳。春生端起一杯酒,和肖宏碰了一下。酒杯磕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想起李天棟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酒量不行得練,想起張敏把牛皮紙信封塞到他手裡,想起王珂紅打開抽屜時那個用力的點頭,想起江小小出來時笑著哭了的樣子,想起劉章冬站在門口說「你是好人」。他把酒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這是他的路,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