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忠骨

  春生穿著服務員的工服，在長安瀚海做了整整六個月的實習主管。理論期就進了實踐，加上真正的實踐期，本該三個月轉正，遲遲未決。轉正測評需要董事長張永舸親自面談。

  張永舸問他，你最敬佩的人是誰。春生說，李天棟。為什麼。因為他雷厲風行，始終把企業利益和顧客利益放在第一位。張永舸看著春生，問，不是因為他破格提拔了你？春生說，不是。李總對企業的忠誠，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

  瀚海開業兩個月，成為京城高端餐飲圈的熱門話題。七十多個包間供不應求。忽然有一天，風言風語傳開了。有人說瀚海是外資背景，是間諜機構，包間裡按著竊聽器。瀚海的員工全是訓練有素的特務，否則怎麼可能永遠微笑，永遠筆挺，永遠記得住所有人的面孔。最可怕的是，服務員能記住所有客戶的稱呼、職位、長相、愛好，下次來都知道喜歡吃什麼，還能根據宴請主題迅速定製私人服務。流言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夜之間，瀚海門可羅雀。

  濟南貸了兩個億，才在北京用地產模式蓋起這棟樓。銀行的人每晚去英雄山瀚海的停車場數車，數完回去報告：今天又少了。北京首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黃寺大街和金寶街兩個新店正在打樁，地基剛出地面。

  張永舸把李天棟降職為工程部主管。周婗代管長安瀚海，開始加大力度。每天文山會海。勵志廳的主管隨霞霞正在經期，被周婗處罰衝刺樓梯十個來回，從一層到四層，上去又下來。吧檯主管劉春冬被罰伏地挺身三百個，做不完，周婗讓春生和白寧抬著他做。春生休假主動加班，和員工一起在食堂吃飯，周婗當著一百多人的面吼他，不合規矩，休假人員不應在此用餐。又把春生叫到辦公室，說，你的晉升過程我很清楚。除了茹主管的舉薦，就是李總的提拔。現在李總去工程部了，看你還怎麼站住腳。

  春生從辦公室出來，在二樓走廊里看見一個人，穿著工程部的藍色工服，從對面走過來。是李天棟。他樂呵呵的，短髮根根直立，步子還是那麼快。春生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李天棟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我在哪裡都發光發熱。你好好的。聽說你英語補助下來了，你可是長安瀚海唯一一個享受英語補助的人。以後來了老外，你得接待。春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春生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從馬頭鎮一路跟到北京，上面的紋路還是和石巷子那個雨夜一樣沉默。他把它攥在手心裡。窗外有車流聲，北京的夜色和濟南不一樣，和威海也不一樣。但手心裡的觸感是熟悉的，和多年前父親蹲在門檻上摸著它的那個夜晚一樣。

  他回到創意廳，繼續培訓員工，繼續點菜，繼續維護客戶。他成為瀚海集團第一個辦出十萬元會員卡的人。他給客戶手寫信，介紹瀚海的培訓方式、待客之道。他發動創意廳的員工寫信，聯合白寧寫信。信一封一封寄出去，有的石沉大海，有的回了兩個字：謝謝。有的客人帶著信回來吃飯了。

  李天棟穿著工程部的工服，晚上去包間給大客戶敬酒。熟人看見他，問怎麼了。他說，業績不達標，降職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春生從來沒有見過李天棟愁眉苦臉，沒有聽過他一句抱怨，甚至一個不滿的眼神都沒有。他忙完工程部的事，就去巡台，去維護老客戶。一天晚上，春生端著長托盤，裡面放著十二碗魚翅，兩隻手托著，沒法上菜，正等服務員過來搭手。忽然托盤被人接了過去。那人左手托著托盤，右手端碗上菜，面帶微笑：打擾一下，這是黃燜魚翅，請趁熱。客人聽見聲音熟悉，抬頭一看，是李天棟。李天棟說，周總，我來給您服務了。周總看著他，說，這個小伙子真是對瀚海忠誠。我們企業怎麼沒有這樣年輕有為、心態又好的管理者。我們一定多支持瀚海。

  那天晚上，業績終於破了二十萬。不久，李天棟官復原職。

  面對內憂外患的長安瀚海，李天棟集思廣益，提出了「核聚變」活動——對各部門服務標準統一規範，開展前廳顧客滿意度評比、廚房菜品質量評比、後勤保障評比，每天專人檢查，當天公布成績，當天表彰。活動在各部門迅速推開，集體榮譽感被空前點燃。來瀚海吃飯的回頭客越來越多，客源和營收節節攀升，員工的精神面貌徹底翻了過來。在集團組織文化氛圍評比中，長安瀚海排名第一。

  春生帶的部門領獎領到手發麻。剛坐下，下一個獎又是他。掌聲還沒落盡，李天棟找到他，讓他去勵志廳。那是個盤根錯節的部門，組織氛圍不好，老員工多，不好管。春生聽完，沒有多問，第二天就去了。

  轉正測評的那天，張永舸坐在辦公桌後面，春生站在他面前。張永舸問，你最敬佩的人是誰。春生說，李天棟。為什麼。因為他雷厲風行，始終把企業利益和顧客利益放在第一位。張永舸看著他，問，不是因為他破格提拔了你？

  春生說，不是的，董事長。李總對企業的忠誠，不是一兩句話可以描述的。我只舉一個例子。李總每天至少工作十一個小時，和我們主管住在同一個宿舍，十人間。每天最早一個走，最晚一個回。永遠帶著笑容，短髮永遠根根直立。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管理者。

  張永舸沒有說話，看了春生一會兒。辦公室里很安靜，空調出風口在頭頂輕輕響著。張永舸忽然笑了一下，說，你倒是不會拍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