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叩門
2026-06-26 12:36:27
作者: 張七叔
那天晚上,龐仁山說了很多。他是總裁辦主任,來瀚海之前在駐外使館工作,被張永舸重金請來。他告訴春生,公司正在籌備上市,需要董秘——你是學英語的,雖然丟了很久,可以撿起來。又說,整個集團的人我都看了一遍,你是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人。
他沒有提瀚海,沒有談論任何人、任何是非,也沒有提起古先梁。他只是告訴春生,你很年輕,藝多不壓身,把英語學好,除了在這個崗位上鍛鍊,還要長一身本事。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他們在人定湖東門一家安靜的烤串店裡,桌上擺著一盤烤串和兩瓶啤酒。窗外是人定湖的夜色,湖水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離開的時候,龐仁山已經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住了。夜色里他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說,我們分開走。又說,記住,今天我和你吃飯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講。春生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從那以後,每次和龐仁山見面,春生都當作沒見過。
有了張永舸那天在全天會議上那句「這件事就交給營銷中心牽頭落實」的明確指示,春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加班了。他把張永舸在會議上所有的講話——從流程再造到選址邏輯,從品牌的根與藤到連鎖的「魂」和「殼」,從日本的快餐模式到瀚海自己的路應該怎麼走——一個字一個字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工作部署文件。每一項都標註了目標、節點、責任人、預期產出。
文件整理完之後,他先去找古先梁匯報。古先梁把文件翻了幾頁,眉頭一直沒有鬆開。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文件合上,推回到春生面前。「這個,還是直接找張總吧。」他說。春生看著他,知道他不敢拍板——不是不想拍,是看不懂。
春生把文件收好,轉身去找張慧金。張慧金正躺在沙發上打點滴,手臂上扎著針管。春生把文件遞過去,她翻了兩頁,忽然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她把文件合上,遞還給春生。「你直接找張總吧。」她說。春生看著她手臂上的針管,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兩關都過了,但兩關都不是「通過」——是「轉交」。春生拿著那份文件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只能去找張永舸了。
他走到總裁辦門口,龐仁山正在接電話,看見春生站在門口,用手捂住話筒,朝張永舸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張總的四個秘書都在那邊,你去找高宇峰,他是負責商務的,讓他幫你排時間。」
春生走過去,高宇峰正坐在那裡,面前攤著張永舸今晚的會見排期表。他看了春生一眼,問,什麼事。春生說,那天會議的工作部署文件,想約一下匯報時間。高宇峰低頭看了一眼排期表,說,今晚排滿了,你先等著,大概要凌晨兩點以後。春生說好,抱著文件走到外間,在沙發上坐下來。
凌晨兩點就凌晨兩點,他等。今夜一定要把這份文件遞到張永舸手上。
他很久以前就經常在走廊里見到張永舸。那道高大的身影總是行色匆匆,偶爾停下來,有力地在春生肩上拍一巴掌,不說話,然後繼續走。後來他知道,張永舸每天工作到凌晨兩三點,常年如此。那一掌不是寒暄,是他唯一能擠出來的交流方式。
今夜輪到拍他了。他穿過秘書室,穿過總裁辦,走到那扇黑胡桃木的大門前。門很沉,推開的時候沒有聲音。裡面的燈只開了一盞。一張巨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橫在房間中央,張永舸坐在桌子後面,煙霧繚繞,眉頭緊鎖。春生走進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
春生走到辦公桌前。那張桌子太大了,大到他站在那裡顯得很渺小。「張總。」他說。
張永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來了。坐過來吧。」
春生繞過那張巨大的辦公桌,走到張永舸旁邊,在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張永舸沒有翻文件。他先問:「跟古總匯報了沒有。」
春生說,古總讓我來找您。
張永舸又問:「張副總呢。」
春生說,張副總正在打點滴,也讓我來找您。
張永舸沉默了一息。春生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被壓抑了很久,還沒發出聲就被收了回去。然後張永舸把手中的煙掐滅,坐直了身子。他開始講。不是對著一份文件講,是對著春生講——從流程再造講到選址邏輯,從品牌的根講到連鎖的魂,從上一次會議沒來得及展開的細節講到他自己想了很久還沒跟任何人說過的東西。
夜深了。凌晨四點,春生從黑胡桃木的大門裡走出來。秘書間的燈還亮著,還有人值班。龐仁山已經先回去休息了。春生知道,自己只有幾個小時的修改時間,改完之後要趕上去金寶街的早班公交車。他把文件抱在懷裡,推開門,走進BJ的夜色里。路燈很亮,路面泛著冷白色的光。他走得很快。那艘巨輪,他登上去過。現在他要自己划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