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生根
2026-06-26 12:36:30
作者: 張七叔
那段時間,春生同時做著三件事。傍晚回到工位,他把龐仁山給他的英語資料打開,一個模塊一個模塊地啃。夜深了,整層樓只剩他桌上這一盞燈。汪慧傑的QQ頭像在屏幕右下角跳起來,問他七個一工程的進度——電視劇《落日成金》後期製作到哪一步了,同一首歌晚會擱淺之後有沒有替代方案,《瀚海的故事》書稿的二校什麼時候能出來。春生把當天跟進的進度逐條回復過去。二十周年店慶他只操持了一半,但那一半還掛在他身上。汪慧傑說,書稿的副主編名字可能要換。春生看著那行字,打了一行「知道了」,又刪掉,重新打了兩個字:好的。
老宋站在門口,看著這兩間鋪面,又看了看春生剛剛標完的燈位圖,說,就是個快餐店,你當成旗艦店在盯。春生從梯子上下來,把捲尺收好。連鎖這個東西,先要把店的模型磨好。有了一個店的成功,複製下去,才可能萬店連鎖。第一個店,就是那個「一」。有了它,後面才能加零。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想了很久的結論。老宋沒有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色卡,轉身走進了店裡。
春生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兩扇還沒來得及掛招牌的玻璃門。瀚海一個單店,日營業額三十萬起,年度營收計劃按億算。而這裡,一碗麵賣二三十塊,一天的營收可能都不如瀚海一個包間的收入高。但他記得張永舸在黑胡桃木的辦公桌前對他一個人講了兩個小時。領帶鬆了,聲音沙啞,但眼睛亮得和白天開會時一模一樣。他說要超越麥當勞,要做最偉大的公司——不是之一,是唯一。他說高端餐飲是頭等艙,但頭等艙只有一間,真正的規模在那些千家萬店的連鎖品牌里。他說瀚海要建的是網,不是樓。春生把捲尺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裡握了一下。張永舸堅持搞快餐,不是一時興起。他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想了很久,想的是瀚海的未來。而現在,這個未來要從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起步。
服務部的培訓也是他盯著做的。他把威海基地那套服務流程重新拆解,針對快餐節奏重新設計——點單動線、出餐路徑、收銀台與品牌VI的呼應。收銀模式是他拉著老宋和孫雪開了幾次會定下來的:點單、出票、叫號、出餐,每一步都要控制在秒級。他在收銀台後面站了一整個下午,讓小林一遍一遍模擬點單,盯著收銀員的手速和出錯率,記了滿滿一頁優化建議。
開業那天,張慧金站在門口,若有所思。當年長安瀚海開業的時候,彩旗從路口插到門口,外立面是海浪造型,美國設計師操盤。而今,一個麵館的試營業,靜悄悄的,連個剪彩都沒有。張慧金轉過頭來,說,第一個星期,每天必須坐滿,請客權限都是你的。春生拿著名單,挨個打電話。那些幫過瀚海的人——多盟GG的張岩、山東心智航的媒介、CShop的設計師、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他一個一個請。
廚房部的人在後廚議論。快餐店的菜單本來很便宜,一碗麵二三十塊,一份海鮮撈飯也不貴。但有些客人不點基礎款,專挑貴的——鮑魚撈飯、魚翅撈飯、扇貝撈飯,哪道貴點哪道。後廚的人有怨氣:這些貴价菜加工工序複雜,成本又高,做一份的時間夠出好幾碗面了。有人把話遞到了張慧金耳朵里,也有人把話遞到了古先梁耳朵里。張慧金沒有找春生。古先梁也沒有。但春生知道他們在聽著。他沒有跟廚房部的人解釋——這些客人不是衝著免費來的,是衝著他的面子來的。他們吃完這一頓,回去會寫稿子、做報導、發新聞,這些傳播的價值遠不是幾碗面的成本能衡量的。他只是在每次後廚的人抱怨菜貴的時候,走進去說一句,這道菜我來端吧。然後端著托盤走出去。
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些手勢,但一走進這個熟悉的空間,身體就自己記住了。他端著托盤在堂食區穿梭,撤碟、倒茶、補骨碟,和多年前在黃寺貴賓廳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他身後有肖龍、樊向菊、黎萍,現在他是一個人。但心裡是滿的。他記得張永舸在金寶對著他一個人講了兩個小時。那些話像種子,落進他的身體裡。夜裡改完報告,凌晨趕公交車回黃寺,他靠在車窗上,耳邊還是張永舸的聲音。他覺得自己不用休息。有東西在燃燒,把所有的睏倦都燒掉了。
廚房部的人不再議論了。他們看在眼裡——那個被通報批評過的春生,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指揮的,他是自己端著托盤在堂食區跑來跑去。再後來,營業數據慢慢漲上去了。瑞士公寓後面這條巷子,開始有人排隊了。
閉餐之後,春生收拾完最後一張台面,把骨碟碼整齊,推門走出店外。BJ的夜色已經很深了,他坐在123路公交車的最後一排,靠在車窗上。窗外的環路車流不息,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他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了楊秀蘭。母親這時候應該已經睡下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推磨,磨縫裡淌下來的豆汁白得發涼。他想起張德本蹲在門檻上補車鏈子的樣子,月光薄薄鋪下來,父親很久才說一句話。他想起馬頭鎮北水門上的石階,一百零八級,暗合天罡地煞。小時候他數過很多遍,每次數到一半就忘了數到哪裡。那些石階現在還在嗎。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從馬頭鎮到BJ,從英雄山到黃寺,從長安到瑞士公寓後面這條不起眼的巷子——他走了很遠的路。而今天,第一個店,終於落地了。那個「一」,他做出來了。
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公交車在夜色中穿行,下一站還沒有到。他還有很多站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