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元宵
2026-06-26 12:36:37
作者: 張七叔
春節,春生又和往常一樣選擇值班。他把回家過年的機會讓給了老宋、孫雪,讓給了那些有家有口的同事。張永舸帶著經營部門的一把手們——李天棟、胡一飛,還有幾個門店的總經理——遠赴台灣考察餐飲,張慧金隨行。BJ總部只留了古先梁坐鎮。
那段時間春生幾乎不在總部辦公。天天面和陽光岸已經走上正軌,他每天泡在瑞士公寓後面的巷子裡,盯出品、盯服務、盯收銀流程的疊代。他和古先梁幾乎不見面。不是刻意避著,是確實沒有交集——一個在總部坐鎮,一個在巷子裡蹲店,兩個人的軌道平行地滑過了整個春節。
元宵節那天,北京城到處都在放鞭炮。很多員工回家過年了,黃寺瀚海的辦公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十幾個人。古先梁組織了一場批評與自我批評會,地點設在他的辦公室。這間屋子本就朝北,常年不見陽光,古先梁又時刻想著為企業節電,只開了頭頂一排燈管里的一根。光線很暗,暗到坐在後排的人看不清前排人的表情。暖氣也調得很低,菜品部的幾個研發師傅縮在椅子裡,無精打采的樣子,像是被人從睡夢中硬拉起來的。
古先梁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發言提綱。他說,今天開個簡單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會。先從菜品部開始吧。老劉,你先來。
菜品部的老劉站起來,走到中間那張桌子前面,站了上去。他自我批評了幾句——菜品研發進度慢了,新菜單的測試不夠充分,春節期間後廚排班有些不合理。說得不痛不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檢討書。古先梁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老劉從桌子上下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古先梁把發言提綱翻了一頁,抬起頭。我們知道春生很厲害,曾經在黃寺瀚海策划過鏡棺那樣的批評與自我批評。我們沒有那麼多才華,就簡單一點。中間這張桌子,春生來吧。
春生站了上去。
桌子不大,但站上去之後,視野忽然變了。他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能看見每個人的頭頂。古先梁坐在正對面,仰著頭看他,開始說話。他說春生在天天面和陽光岸的管理是拿著高端餐飲的正餐思維做快餐,對企業不負責任。他說快餐不需要端茶倒水,不需要請客吃飯,春生請的餐費遠超收入,請的都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是以權謀私。他說春生從來不在黃寺總部坐班,打著外出工作的名義放鬆。他說春生對上級藐視,不請示不匯報,越過領導往高枝飛。
春生站在桌子上,手貼在褲縫上,聽著。批評與自我批評是瀚海的企業文化,古先梁這麼做,合情合理。他不能反駁,不能解釋。他聽著古先梁尖細的聲音一句一句地數落他的罪狀,心裡沒有太大的波瀾。他看著古先梁光溜溜的腦袋,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忽然想起這個人蹲在張慧金身後給她提鞋跟的樣子——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又想起這個人最早是給人家掏糞的,從糞坑裡爬出來,一路爬到集團三把手的位置。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十幾個人,一個一個輪流開口。有人說了幾句,有人說了很多,有人只是附和著古先梁的話重複了一遍。春生的腿開始發酸,他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又換回來。桌子很硬,鞋底和桌面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木皮,站久了腳後跟開始隱隱發疼。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遠處有人家在放煙花,一簇一簇炸開在夜空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元宵節,在馬頭鎮,楊秀蘭帶著他和夏生去沂河邊看花燈。那時候他最怕的就是站高——北水門上的石階他總要牽著母親的手才敢上去。現在他一個人站在桌子上,腿在發抖,但他沒有下來。
輪到春生做自我批評了。他開口說,謝謝古總給我這次機會,謝謝大家對我的批評和幫助。每一條意見我都記在心裡,一定會深刻反思,努力改進。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做一場和今天食堂吃什麼一樣尋常的匯報。說完之後,他微微欠了欠身,重新把手貼在褲縫上。
古先梁看著他。他期待的是另一種東西——他期待春生會慌張,會辯解,會說不出話,會在被掛上罪名的那一刻流露出哪怕一絲的慌亂,最好是憤怒。但他沒有。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直,聲音很穩,臉上的表情既不委屈也不憤怒,只有一種古先梁最不想看到的東西:安靜。那安靜不是偽裝出來的順從,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是連批評都穿透不了的坦然。古先梁精心搭建的這個審判台,被這種安靜輕輕一碰,就塌了。他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的挫敗。他花了那麼多心思組織這場會,準備了那麼多條罪狀,動用了十幾個人輪流發言,最後卻發現,春生根本沒有被他打動。他甚至比站上桌子之前更平穩了。
古先梁沉默了很長時間。辦公室里很安靜,老劉他們低下了頭,不敢看台上,也不敢看古先梁。然後他說,今天的會就到這裡。
古先梁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空桌子。桌上還留著春生剛才站過的地方,鞋底的灰塵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他把面前那份發言提綱拿起來,在手裡攥了一下,捏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窗外又一朵煙花炸開,照亮了半邊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