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宣誓

  元宵節過後不久，古先梁就組織了那場忠誠宣誓大會。

  那一年的瀚海，被人叫做京城美食頭等艙。同行提起它，說的是餐飲界的北大清華。




  二零零四年進京，從長安街到金寶街到黃寺大街，三座地標性建築拔地而起。到二零零八年奧運會前，瀚海已經成了京城高端餐飲繞不開的名字。活海鮮、活海參，每一道新菜都是風向標。食客們在包間裡談論它，同行們在會議室里研究它。交通廣播裡買斷了一分鐘GG——整整一分鐘，全是海浪的聲音，最後一句：瀚海，京城美食頭等艙。

  金寶街瀚海隔壁就是錦江飯店。錦江的總經理對員工說，我們不跟人家社會餐飲比。但他每天下班經過瀚海門口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那些迎賓的身高、氣勢，那些保安指揮停車的手勢，那些從旋轉門裡走出來的客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不一樣的。錦江的人去瀚海吃飯，回來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生意太好了，太火爆了。

  那幾年，整個瀚海被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二十周年店慶正在籌備，兩千萬宣傳費用握在營銷中心手裡——沒有一家餐飲公司，甚至沒有一家五星級酒店，敢在品牌宣傳上砸這麼多錢。張永舸從羅蘭貝格請來戰略顧問，從IBM請來管理諮詢團隊，從駐外使館請來大使擔任總裁辦主任，從專業機構請來財務專家籌備上市。多條線同時推進，所有人都在加班。龐仁山在走廊里碰見春生，說，你見過哪家餐飲公司這麼幹的。春生說，沒見過。龐仁峰說，因為我們就不是一家餐飲公司。張永舸說過的那句話，龐仁峰也記得：與其說是一家餐飲公司，不如說是一家食品公司；與其說是一家食品公司，不如說是一家人才公司。

  但人才正在流失。外部的人進來偷學——競爭對手派來臥底的服務員、主管、經理，在威海基地熬過拉練，上崗之後摸清了流程就走。內部的人被挖走——獵頭公司把電話打到營銷中心的座機上，開出三倍薪資，點名要挖瀚海的營銷策劃和VI設計。孫雪把獵頭的名片一張一張收進抽屜里，從來沒有跟春生提過。老宋把挖人的郵件直接拖進垃圾箱，繼續改他的燈箱設計圖。但他們守得住自己，守不住所有人。

  宣誓牆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立起來的。古先梁在集團大會上拍著桌子說過很多次：那些來偷學的人，學了就跑；那些被挖走的人，翅膀硬了就飛。忠誠比能力更重要。一張巨大的紅色背景板立在大堂正中，上面印著「忠誠鑄就瀚海魂」六個燙金大字。每個瀚海人的照片和簽名都要貼在上面，每個人都要在大會上當眾喊出那句口號。

  那天，兩百多號人被召集到大堂里，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個大廳。古先梁站在台上，左手按在胸前，右手握拳舉到太陽穴旁邊。他的聲音尖細而高亢，在整個大堂里迴蕩：我要在瀚海乾一輩子，我要在瀚海乾一輩子，我要在瀚海乾一輩子。台下兩百多個人跟著他一起喊，聲音撞在天花板上，又彈回來。春生站在人群里，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照片下面，貼了上去。他喊了三遍。他喊完之後站在那裡，看著周圍那些和他一起喊的人：有人在閉著眼睛嘶吼，有人只做口型不出聲，有人喊完之後低下頭，像被自己喊出的那句話燙了一下。

  宣誓結束之後，古先梁讓行政部的人搬來幾摞書。一本一本發下去，每個人手裡都被塞了一本。封面是紅色的，燙金字體印著六個字——《忠誠勝於能力》。古先梁說，回去之後每個人都要認真讀，讀完之後寫讀後感，各部門組織演講比賽。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春生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春生接過那本書，翻了兩頁。扉頁上印著一段話：忠誠是一種品質，更是一種能力。沒有忠誠，能力越強的人對企業的傷害越大。他把書合上，夾在腋下，跟著人群走出大堂。走廊里有人在說——又要寫讀後感，上次的還沒交呢。春生沒有接話。他想起龐仁山給他的那套英語資料，那些文件夾的名字分別叫商務英語、口語、寫作。那也是一本書，沒有燙金封面，沒有扉頁上的警句，只是一個人悄悄地遞給他，說，你一點一點學，一個模塊一個模塊啃。

  窗外是BJ的冬。他把那本紅色封面的書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翻開筆記本，開始寫讀後感。他寫得很認真。每一段都引用書里的話，每一個觀點都結合自己在瀚海的實際經歷。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封面上的那行字——忠誠勝於能力。他在心裡問自己，如果忠誠勝於能力，那他被通報批評那一次，是因為不夠忠誠，還是因為能力太弱。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不息。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