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通敵
2026-06-26 12:36:44
作者: 張七叔
那一年,瀚海的人才流失速度遠遠超過了人才培養的速度。長安瀚海一個銷售經理,被客戶看中,投資開了一家餐廳,直接挖走做了總經理。金寶街一個前廳經理,被另一個老客戶請去做了合伙人,薪資翻了三倍。還有人在瀚海附近租下鋪面,開了一家對等的海鮮酒樓,從後廚到前廳,清一色從瀚海挖人。獵頭瞄準了瀚海各個崗位頂尖的人才,一時人心浮動。還有人在威海基地熬過拉練,上崗之後摸清了流程就跑——走的時候帶走了一套完整的服務流程和幾本內部培訓手冊。
張永舸意識到薪酬制度出了問題。他馬上組織專家內部協調,重新制定了一整套薪酬改革方案——高工資、高獎金、大福利。理髮補助、交通補助、通訊補助,能加的全都加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條是:企業每月替員工給父母寄三百元,直接從公司帳戶匯到老家。三百元,在當時夠一個農村家庭一個月的生活費。
隨匯款單一起寄出的,還有一封信。信是張永舸親自擬的,列印在瀚海的專用信箋上,落款處蓋著集團的紅色印章。信里寫了瀚海的發展戰略——從高端餐飲到快餐連鎖,從京城美食頭等艙到千家萬店的品牌矩陣;寫了企業的未來——上市籌備正在推進,二十周年店慶即將到來,七個一工程正在落地;寫了員工父母的付出——您把孩子送到瀚海,瀚海就是他的家,您就是瀚海的家人。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每個月這三百元,不是工資,是孝心。春生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想,母親每個月能收到這三百元,應該是高興的。
薪酬改革方案剛剛培訓完畢,整個集團都在討論。走廊里有人在算自己每個月能多拿多少,有人在說父母收到匯款單會不會打電話來問。春生坐在工位上,把培訓手冊翻了一遍,放在抽屜里。他對工資沒有概念——每個月發了就寄回家,留一點生活費,剩下的存起來。他從來不跟人比工資。
那天下午,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茹主管。春生接起來,叫了一聲茹姐。茹主管是他在長安瀚海時的貴賓廳主管——她當年把春生從普通包間調進貴賓廳,手把手教他做績效考核,在面對貴賓廳老員工排擠時,如果沒有茹主管的鼓勵,春生都很難堅持下去。茹主管的聲音還是和從前一樣,說話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笑意。她說,春生,我要結婚了,下個月在濟南辦酒,你來不來。春生說,一定去。茹主管又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營銷中心忙不忙,有沒有按時吃飯。春生一一應著。又問到工資——你現在工資翻幾倍了。春生說不高,還和以前一樣。茹主管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你也太實在了,你這個位置在外面能拿多少你知道嗎。春生說不知道。茹主管說,算了,不跟你說這些了,你在瀚海好好干,張總這個人值得跟。春生說,好。又聊了幾句,掛了。
就在這時候,營銷文員小李從旁邊經過。他聽到了工資、外面、能拿多少這幾個詞。他站在走廊里,把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拼了拼。那段時間,瀚海正在嚴查信息外泄——有人把菜品研發的打樣流程偷出去賣給了競爭對手,有人把客戶名單複印了帶出公司。薪酬制度是核心機密,剛剛培訓完畢,文件上印著「內部資料,嚴禁外傳」的水印。小李想,春生剛才是不是在跟外面的人談工資。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片刻之後,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不是走,是小跑。
古先梁出現在春生的工位前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臉色不太好看。他看見春生的手機擱在桌上,伸出手,把手機拿了起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翻開通話記錄,一條一條地往下看。那隻手很瘦,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春生坐在工位上,看著自己的手機被一隻不屬於他的手翻來翻去。
古先梁翻完了通話記錄,又翻簡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很久,終於停下來。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屏幕還亮著,停在茹主管那條通話記錄上。茹主管三個字,通話時長三分多鐘。
「新版薪酬制度剛剛培訓完,你就在電話里跟競爭對手討論工資。茹主管現在是我們競爭對手的人,她代表敵對公司來打探我們的薪酬體系。而你,毫無隱瞞地向對方做了匯報。」
春生說,她只是我的老同事。她要結婚了,請我去喝喜酒。
古先梁沒有聽。他說,你在喊忠誠口號的時候根本沒有用心,甚至不是積極配合。你不忠誠。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春生坐在工位上,把手機拿起來,放進口袋裡。窗外是BJ的冬,霧霾很重。茹主管要結婚了。她當年在貴賓廳手把手教他做績效考核的時候,還是個單身姑娘。現在她要結婚了,第一個想到的是請他去喝喜酒。而古先梁聽到的,只有工資、外面、競爭對手。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和第一天來BJ時一模一樣。他知道小李聽到了什麼,也知道古先梁想到了什麼。他忽然想,古先梁的懷疑不是一點道理沒有——薪酬制度確實是核心機密,競爭對手確實在無孔不入地打探消息,茹主管確實在競爭對手那裡工作。如果換一個人,換一個時間,也許古先梁的反應不至於這麼激烈。但此刻,在忠誠宣誓剛剛結束、薪酬改革剛剛落地的節點上,任何一次和外界的聯絡,在古先梁眼裡都是可以被重新命名的。
但那終究只是一通三分多鐘的電話。一個老同事,要結婚了,請他去喝喜酒。古先梁翻遍了他的手機,除了這通電話,什麼也沒找到。他把雷擊木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鬆開。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不息。他想,茹姐的婚禮,他大概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