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宣誓大會之後，企管中心發起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忠誠案例的收集。每個人都可以寫自己，寫同事，寫上級。案例要具體——你在瀚海最困難的時候選擇了什麼，你在外面高薪挖角的時候拒絕了什麼，你為了企業利益犧牲了什麼。第二件是忠誠評價表的推行，分十幾個項目逐項打分。
兩套東西合在一起，構成了瀚海忠誠人物的評選體系。從本部門推選，到本酒店，再到集團，層層上報，最終評出十大忠誠人物，在二十周年店慶上頒獎。另外，入職十年以上的老員工，每人頒發一枚忠誠獎牌。
古先梁在集團大會上說，忠誠不是喊出來的，是評出來的，是選出來的。台下鴉雀無聲。古先梁的頭頂禿得油光鋥亮，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案例收集從基層開始。人力資源中心派專員下到每個門店，直接向員工徵集。黃寺瀚海的員工拿到表格的時候，很多人寫下了同一個名字。
肖龍寫的是春生給他買襯衣的事。樊向菊寫的是春生為她整理向菊寶典的事。黎萍寫的是春生教她普通話的事。明禮寫的是那十九盒海參的事。還有人寫他策劃的超值服務，寫他每天下班之後給員工開會的那些夜晚，寫他帶出來的那些主管和客服部長。不是一個人寫的，是十幾個人從不同角度拼出同一個人。
案例從本部門推到本酒店，從本酒店報到集團。每一關都有人評審，每一關都有人投票。三個月以後，人力資源中心把黃寺瀚海的案例匯總數據拉出來——春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案例數量第一，質量評分第一，綜合排名第一。他離開黃寺已經半年了，但那些員工還記得他。
這就為難了。
胡一飛找到古先梁。兩個人坐在那間光線昏暗的辦公室里，古先梁的禿頭在燈管下泛著薄薄的油光。胡一飛說，春生已經離開黃寺了，不能算我們黃寺的人選。古先梁點了點頭。胡一飛說，那就把他從黃寺的名單里拿掉。古先梁說，拿掉。
胡一飛走了之後，古先梁一個人坐了一會兒。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企管中心負責人張華的號碼，說，忠誠人物的評選標準，加一條——凡是被集團通報批評過的人員，半年之內不得參選。張華愣了一下。這個規定以前沒有。他沒有問為什麼。古先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尖細而平靜。忠誠不是一時的表現，是長期的行為。被通報批評過的人，不符合忠誠評選的基本條件。張華說，明白了，古總。他掛了電話，在評選標準的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
春生對這些毫不知情。他正在趕往金寶瀚海的路上。電視劇《家有爹娘》第三部正在拍攝，製作方和瀚海合作，在金寶瀚海取景。從迎賓環節到餐廳服務，從菜品介紹到包間氛圍，全部要有瀚海品牌的露出。春生是這次合作的對接人，他需要趕到現場盯著每一個細節。
拍攝間隙，他在走廊里碰見了法務部的文員王麗。王麗抱著一摞文件從他身邊走過，打了個招呼，說，春生你好。春生說，你好，最近忙什麼呢。王麗嘆了口氣，說，別提了，最近有人竊取公司材料，挖我們的員工，還挖客戶，我們部門正在打官司，人根本忙不過來。她把手裡的文件往上顛了一顛，說，這些全是證據材料，今天又得加班。
王麗抱著文件走了。春生站在原地，把剛才王麗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外部確實有人在盯著瀚海，確實有人在撬瀚海的人才。他想起古先梁翻他手機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元宵節那張桌子上被人輪流批評的場景。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古先梁的焦慮——不是替他開脫，只是理解。但理解歸理解，他不認同。茹主管那通三分多鐘的電話，只是她快要結婚了，請他去喝喜酒。這兩件事同時在瀚海發生著，但古先梁只能看見其中一件。
與此同時，《瀚海的故事》的書稿正在編輯部里進行最後的篩選。七個一工程之一，二十周年店慶前必須出版。各門店、各部門報上來的案例經過初篩、二審、終審，最終送到編輯組的桌面上。編輯組由汪慧傑牽頭，各中心派代表參加，集體投票決定入書篇目。
春生是營銷中心派出的代表。他的投票權和其他人一樣，只有一票。黃寺瀚海報上來的幾個案例在編輯組裡討論了好幾輪——襯衣的故事、向菊寶典的故事、字典的故事，每一篇都有人支持，也有人覺得太日常，不夠分量。真正讓編輯組沒有爭議的，是海參那篇。十九盒海參，三萬多塊錢，扣了半年工資，一直扣到調崗——編輯組的人說，這才是忠誠。
王女士和崔總辦卡三十萬的故事也沒有爭議。從在包間裡聽到客人夸膠東大餑餑，到去後廚多備了幾份，到散席時遞到客人手裡，再到幾天後崔總拎著一手提袋現金來辦卡——每一個細節都有人證物證。兩篇故事，在編輯組投票時全票通過。
終審那天汪慧傑不在，古先梁代為主持。他把書稿清樣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海參那篇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他說，這篇不行。編輯組的人看著他。他說，讓一個主管承擔這麼多錢，還一扣扣好幾個月，一直扣到調崗——這種故事不能出現在書里。顯得企業不人道，不仁義。頓了一下，又說，這種案例，永遠不能出現在任何出版物上。他把清樣合上，說，撤下來，換一篇。
沒有人說話。編輯組的人低下頭，各自在投票表上海參那篇的欄里劃了一道橫線。
春生坐在角落裡，沒有看任何人。他沒有說「這是我部門報上來的」，也沒有說「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他只是坐在那裡，和其他人一樣，低下頭，在自己的投票表上劃了一道橫線。
幾個月以後，《瀚海的故事》正式出版。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字體印著書名和瀚海的品牌標識。春生在營銷中心的工位上翻開了這本書。目錄里有襯衣的故事，有向菊寶典的故事，有字典的故事。海參的不在。王女士和崔總辦卡三十萬的故事在，標題改成了《真心換真心》，作者署名一欄寫著：張主管。
他把目錄從頭翻到尾。編委名單里沒有他的名字。副主編那一欄，印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他把書合上，放在桌角。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不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電視劇今天拍迎賓環節，他得去金寶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