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離岸
古先梁等了很久,沒有等來春生的辭職申請。
他把春生在元宵節那場批鬥會上站了一整個晚上,集團通報兩次了,在忠誠宣誓大會上喊了三遍口號,在通敵事件里被翻了手機——但他就是不辭職。他每天還是第一個到工位,處理那些沒人接手的文件,去瑞士公寓後面看兩家小店的營業數據,寫分析報告,去金寶盯電視劇的拍攝。古先梁坐在那間燈光昏暗的辦公室里,看著OA系統里春生每天準時的考勤記錄,心裡的焦躁一層一層往上堆。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還不走。他已經把所有的通道都堵死了,所有的罪名都扣上去了,但春生還在。
他火速拆分服務部和營銷中心的合併,降級營銷中心為營銷部,從山東調來姜曉擔任營銷部經理,架空春生,要求他把所有工作向姜曉交接。同時,讓營銷部搬離原址,搬到廁所門口的一間小屋。那間屋子很小,只能放下四張桌子,沒有窗戶,頭頂一根燈管嗡嗡響著,散發著淡淡的潮氣。搬進去的那天,春生把紙箱放在桌上,把電腦打開,把文件夾一個一個碼整齊。老宋幫他把VI手冊搬過來,放在桌角。孫雪把他的筆筒從原來的工位上拿過來,擺在新桌子的右上角。春生說,謝謝。老宋說,客氣啥。
搬進小屋的第一天,春生忽然想起了龐仁山很久以前跟他說過的一件事。那時候他剛從黃寺調到營銷中心,有一天張永舸開完會去洗手間,春生正好也去了。他站在小便池前,張永舸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春生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地放完水,沉默地拉上褲鏈。後來龐仁山私下告訴他,看見領導在廁所,最好等一會兒再去。你和領導並排站著,不好。春生說,我沒想那麼多。龐仁山笑了笑,說,你現在知道了。此刻他坐在這間廁所門口的小屋裡,想起這件事,忽然有點想笑。他從來沒學會該在什麼時候避開領導的洗手間,也沒學會該在什麼時候避開領導的視線。他在該沉默的時候說了話,在該服從的時候問了為什麼,在該彎腰的時候站得筆直。現在他坐在這間廁所門口的小屋裡,為自己的所有「沒學會」付完了代價。
春生寫下離職申請的那個下午,營銷部的同事們正在悄悄做一件事。孫雪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春生要走了,我們給他做個動感相冊吧。老宋把他日常拍的照片全部翻了出來——團建時春生端著一盤烤串站在篝火旁邊,開晨會時春生站在白板前面講方案,瑞士公寓的巷子裡春生站在梯子上拿捲尺量窗簾高度,還有一張是他在年會上被拉上台跳舞,手腳完全不協調,老宋笑了一整年。陳文配了一首歌,歌詞裡有一句「謝謝你曾陪我走過那段路」。孫雪給每一張照片配了文案,有一張是春生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屏幕還亮著,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孫雪在那張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他是營銷中心睡得最少的人,但他從來不說。他們把相冊做好,發給了春生。
春生坐在那間廁所門口的小屋裡,打開那個動感相冊。音樂響起來,照片一張一張划過屏幕,孫雪的文案一行一行跳出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同事們圍上來,擠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小屋裡,說說笑笑。孫雪說,生哥,我那文案寫得還行吧。陳文說,生哥,那首歌我挑了好幾天。老宋站在門口,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春生笑了笑。所有人都在笑。春生想起他剛來營銷中心的那天,也是這些人,也是這樣圍成一圈。那時候孫雪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搭在膝上,沒有鼓掌。老宋頭也不抬地改著設計稿。現在他們擠在這間廁所門口的小屋裡,為他送行。這時柳絮輕輕哼了起來。眾人隨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梔子花開,如此可愛。揮揮手告別,歡樂和無奈。光陰好像,流水飛快。日日夜夜將我們的青春灌溉。
門忽然被推開了。古先梁站在門口,一張臉在看到滿屋子人低聲哼歌的瞬間拉了下來。「不好好工作!嘻嘻哈哈做什麼!忠誠去哪裡了!」他站在那間小屋的門口,頭頂的燈管把禿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得發亮。沒有人說話。老宋低下了頭,孫雪把手從春生的肩上收了回去。古先梁發了一通火,把門狠狠摔上。門框震了一下,牆上掉下來一小塊牆皮。他在走廊碰見從山東調來的姜曉經理,問,春生怎麼還沒走。姜曉說,已經打了離職申請了,按規定一個月以後走。古先梁狠狠瞪了姜曉一眼。「不行!一個月太長了!太破壞組織氛圍了!」
不出一個小時,人力資源小牛的QQ頭像在屏幕右下角跳起來。春生點開。「領導,您的離職批准了。古總特批的。流程轉到我這裡了。告訴您,今天就讓您走。」春生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他還有大量工作沒有交接——七個一工程的進度,天天面和陽光岸的運營數據,營銷部的文件檔案。姜曉是剛從山東調來的,對營銷中心的業務還不熟悉。不能讓他接這個燙手山芋時一無所知。但春生也沒有辦法。按照規定,離職辦理完畢,兩個小時內需要離店。
小牛又發來一條消息。「還有一件事,您的重要崗位培訓費,扣完了,您還需要交給企業一千零八十二元。」春生愣了一下。重要崗位培訓費,其實是押金。每選拔一次、晉升一次就要繳納一次。第一次主管選拔成功的押金,還是王柯紅借錢給他交的。這些年每升一次就交一次,一共交了兩萬。為什麼扣完了,還要倒欠企業錢。小牛回覆:「企業給您買了保險,是福利。您都打了借條。」春生說,我怎麼不記得。小牛把截屏發過來。春生看了一眼,是保險的企業繳納部分。每次簽字確認,原來那些簽字都是借條。他連忙聯繫汪慧傑。汪慧傑很快回復,用詞謹慎而克制。「線上不能說得太明白。你回復小牛,這是不是不符合勞動法。」春生照說了。小牛說,那我向上反映。
過了一個小時,小牛的QQ頭像又跳起來。「領導,您的離職批准流程轉移不到下一個環節,才發現您的崗位離職需要董事長批准。古總批不了。現在古總去找張總了。」春生握著手機,坐在那間廁所門口的小屋裡。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這間小屋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根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想起最後一次在深夜走進張永舸的辦公室——黑胡桃木的大門,只開了一盞燈,張永舸讓他坐到旁邊,對著他一個人講了兩個多小時,說要超越麥當勞,要做最偉大的公司。那張巨大的辦公桌上,張永舸的聲音沙啞,眼睛亮得和白天開會時一樣。現在,那份即將從董事長辦公室轉出來的OA流程,是批准他離職的。
又過了兩個小時,小牛的頭像再次亮起來。「張總批了。領導,您這個離職速度,真是火速。」
春生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是BJ的環路,車流不息。他把手伸進抽屜里,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和第一天來BJ時一模一樣。他攥了一下,鬆開。他還有一個小時。
姜曉敲門進來,拿著筆記本,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春生說,你坐,我把七個一工程的進度跟你說一下。姜曉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春生從第一項開始講——電視劇的後期到哪一步了,書稿的二校什麼時候出來,瑞士公寓後面兩家店的運營數據怎麼交接。他講得很慢,姜曉記得很快。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他把最後一頁文件放在姜曉面前,說,這些你留著,有問題隨時問我。姜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春生一眼。
行政部已經在OA上發了通知:營銷部張春生即日離職,請各部門配合辦理離店手續。措辭簡潔,沒有感謝,沒有祝福,連「歡送」兩個字都沒有。只有一句——離店時請配合安保部門檢查行李。
春生把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龐仁山給他的英語資料,U盤還插在電腦上,他把資料拷進硬碟,把U盤拔下來放進口袋裡。老宋給他的VI手冊,他翻了翻,放在桌角,留給姜曉。孫雪送他的那本《中外管理》雜誌,他想了想,放進了紙箱。還有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他握了一下,放進口袋裡。那本紅色封面的《忠誠勝於能力》還擱在桌角,他沒有拿。
辦公區鴉雀無聲。所有人的頭都埋在電腦屏幕後面,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走過來。鍵盤聲此起彼伏,密集而空洞。春生抱著紙箱穿過走廊,經過孫雪的工位時,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沒有抬頭。經過老宋的工位時,老宋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站起來,又像是被人按住了。春生沒有停。
電梯口,姜曉站在那裡。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春生也朝他點了點頭。電梯門開了,他抱著紙箱走了進去。
後崗的保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看見春生走過來,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生哥,領導交代的。」春生點了點頭,把行李箱打開。保安蹲下來,把衣服、筆記本、文件一件一件翻過去,翻得很慢,像是在拖時間,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某種歉意。翻到最後一層,他站起來,低聲說,生哥,好了。春生把行李箱合上,拉鏈拉到頭。
他在暴雨中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藍色漸變的浪花標識還掛在那裡,被雨幕模糊成一片。
一輛車從雨幕里駛過來,停在路邊。車門推開,一個人撐著傘走下來。是萬花花——那個當年在黃寺貴賓廳被他的團隊氛圍打動、後來多次想挖他走的外聘管理者。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傘舉到他頭頂,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春生坐進車裡。萬花花發動引擎,車子駛入雨幕。窗外的瀚海大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暴雨里。他沒有再回頭看。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截雷擊木。焦黑,粗糲,和離開石巷子那天一模一樣。口袋裡還有龐仁山給他的U盤。他攥了一下雷擊木,鬆開。窗外的雨還在下,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前方的路模糊又清晰。
暴雨如注,洗不盡他一身粗糲。那截雷擊木靜臥在掌心,焦黑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