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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那伽

2026-06-26 12:36:57 作者: 張七叔

  清晨風灌進晾曬區,白色台布反覆鼓起、塌落,再鼓起。

  萬花花的洗滌廠在東五環外。春生穿過院子去水房,幾個工人蹲在台階上吃早飯,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他們不知道這個人從哪裡來,他也不說。

  台布被風灌滿的時候像帆。不是瀚海那種藍色漸變的帆,是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的白帆,邊緣還帶著脫線的毛邊。春生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袖口潮濕的邊角,吹得微微發顫。

  奧運會越來越近了。收音機里每天在倒數。萬花花接下了奧運會的台布洗滌,每天忙到深夜。有時候經過他窗前,燈還亮著。指尖抵在玻璃上頓了頓——車間堆積的台布還等著分揀。敲兩下窗戶。還沒睡?快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龐仁山留下的英語資料平攤在桌面,紙頁邊角沾著瀚海後廚洗不掉的水漬。紙頁上的水漬還沾著那段無休止的爭執,那段日子裡萬花花主動遞來一次機會。他指尖碰了碰紙邊,忽然想起花老八。

  第二次見,花老八把核心團隊全叫來了。人力資源總監孫長林——可口可樂出來的;財務總監尹瑞軍——惠普出來的;集團總經理於迪兵。四個人圍坐包間,冷掉的茶盞浮著一層薄茶煙,空氣悶滯。春生推門進去的時候,穿的是大褲衩、背心、拖鞋。

  花老八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著。欣賞底下卻有東西閃了閃——他旗下門店利潤微薄,眼前這個從瀚海出來的人,他未必留得住。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孫長林和尹瑞軍的眼睛同時亮了。於迪兵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從大褲衩掃到拖鞋,又從拖鞋掃回大褲衩。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捏了捏手裡的筆桿。指節發白。多年前他也曾憑著一身銳氣不守規矩。後來被磨得只剩分寸。

  春生看見了四個人的眼神。他在瀚海營銷中心見夠了。他在桌子旁邊坐下來。該說的說,該笑的笑。於迪兵一個問題都沒問。

  那天晚上手機亮了。花老八的簡訊。藏頭詩。五個字:花爺愛春生。春生沒有回覆。

  後來他離開瀚海,手機號被集團收回去。那條藏頭詩,和那段被通報批評、被翻手機的日子一起,註銷了。他不知道花老八後來帶著孫長林和尹瑞軍,專程去了郯城縣馬頭鎮。派出所。合影。他什麼都不知道。



  春生穿上萬花花熨平的襯衫。北五環出發,穿過半個北京城。路燈杆上掛滿了「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旗幟。東直門內大街九號,一棟灰色建築從行道樹後面浮現出來。兩層灰樓沉在連片商鋪里,檐口比兩側樓宇低上一截。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口袋裡的雷擊木攥了一下,鬆開。推門進去。

  包間在B座。服務員領著他穿過走廊。張燕森坐在包間裡,五十多歲,眼神不凶,但很銳利。旁邊是他的妻子高桂勤。李天棟也在,朝春生點了一下頭。

  上菜。張燕森問他是哪裡人。山東。山東哪裡。郯城。張燕森和高桂勤對視了一眼。高桂勤一直在看他的臉,指尖反覆摩挲著木桌木紋——她看得出這個年輕人的心性,也掂量著老字號革新的風險。春生沒有躲開。高桂勤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木桌,目光穩穩落在他臉上,慢聲道:「你的面相很好。」

  張燕森也問了一句——好像是問他是不是姓張。春生說,是。張燕森笑了一下。

  不到十五分鐘。張燕森放下筷子,看了高桂勤一眼。「你先出去參觀一下這棟樓。A座B座都走一遍。」

  春生站起來。身後三個人說話的聲音壓低了。他把手貼在褲縫上,跟著服務員走出去。

  穿過連接AB座的走廊。走廊不寬,兩邊踢腳線不一樣。左邊大理石,右邊老磚。兩種材質在走廊正中相遇,接縫處打了一道細細的玻璃膠。他站了片刻。指尖猛地攥緊口袋裡的木頭,指腹壓進焦黑紋路里。鬆開。繼續往前走。

  B座。服務員推開兩扇厚重的木門。

  大龍廳。金漆從四面八方折回來。不是燈光——是整面屏風的盤龍在暗處吞掉了所有窗外的天光,又一點一點吐出來,把他的臉映成金色。屏風前面是一把寶座,金漆木雕,椅背高得能蓋過一個人的頭頂。沒有窗戶。

  他站在那裡。金漆反光刺得眼皮發澀。

  

  轉身往回走。回到包間。三個人已經停止了討論。張燕森開口,說的是工資。李天棟報了一個數字,比瀚海翻了一倍多。年輕人,不用太高。張燕森沒有反駁,但他看了高桂勤一眼。春生注意到了那個眼神。


  高桂勤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不是問句。

  隨時。

  張燕森站起來,伸出手。那隻手乾燥,有力,握住之後停了一息才鬆開。

  「這棟樓花了一點八個億。不是為賺錢。是做標杆。」

  春生點了點頭。

  從包間出來,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東直門內大街,正午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馬路對面一排商鋪。有一家的招牌被行道樹擋住了一半。

  花氏庭院。

  玻璃窗對面半掩的招牌撞進眼裡。那行藏頭詩,包間裡於迪兵發白的指節,一瞬撞上來,又沉沉壓下去。四百米街道,隔出兩段再也碰不上的人生。

  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緩慢摩挲木身凹凸,頓了半秒,緩緩鬆開貼向褲縫的手,轉身推開玻璃門。

  八月的風灌滿東直門內大街,旗幟獵獵作響。滿城旗幟和洗滌廠的白帆一樣,被風反覆掀起、壓落,所有人都在時代的風裡來回顛簸。他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走進去。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掌心那截雷擊木的粗糲,始終沒有被盛夏的熱風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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