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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點火

2026-06-26 12:37:01 作者: 張七叔

  周愛國在客廳的單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又坐下。

  「你抓緊上手。」他靠在主臥門框上,四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說話帶著天津口音,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這套房子就是給你過渡的。你上手了,房子歸你,我回天津。」

  春生把行李箱放在床尾。雷擊木擱在床頭柜上。他說好。

  那是八月初。周愛國每天早上帶春生巡店,從A座走到B座,從大龍廳走到後廚。他不講經營數據,不講規章制度。他講人——馮富才是老闆從租界小洋樓裡帶出來的,傑師傅是老闆在雜技團的師兄弟,面點部那七個做包子的師傅是老狗不理最後的底子。他把鑰匙一把一把交到春生手裡,每交一把,就在手裡停一下。

  春生後來才慢慢看懂了這個四十多歲男人的處境。馮富才見了他叫周哥,傑師傅跟他用天津話開玩笑,王麗每次見他都站起來叫周總。會計每餐主動幫他打飯,端到辦公室門口。整個九號大酒樓,從後廚到採購,從面點部到財務室,全是他熟悉的人——森永泰的老班底,跟著老闆從小洋樓一路走到BJ。他在這裡如魚得水。BJ沒有人管他,天津總部隔著一百多公里。生意雖然不好,但已經有了起色,董事長信任他,他和張燕森有幾十年的共同戰鬥經歷。

  但他想回天津。

  不是因為BJ不好。是因為天津有家。有孩子。有他習慣的早點鋪子和海河邊的晚風。BJ對他來說不是機會,是任務。他把任務完成得盡職盡責,但他沒有一天不想回去。他盼著春生上手,盼著有人能接住這個攤子,盼著老闆說一句「周愛國你可以回來了」。這份期盼里沒有嫉妒,沒有算計,只有一個四十多歲男人最樸素的心愿:把事交到對的人手裡,然後回家。

  晚上回到一居室,周愛國看電視,春生整理筆記。兩個人有時候聊幾句。聊的不是工作。山東老家。瀚海的事。春生說了一些,沒全說。周愛國聽著,有時候笑一下。

  前廳的員工是一批從甘肅來的孩子。中專畢業,有的初中畢業。年齡都不大,十七八,最多二十出頭。臉蛋紅撲撲的——不是害羞的紅,是西北風沙和乾燥空氣留在皮膚上的印記。其貌不揚,不愛說話,開會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指尖扣著膝頭,連頭頂的燈都不敢多看一眼。你問他們聽懂了沒有,他們點頭。你讓他們複述一遍,說不出一個字。

  春生第一次給他們開會,是在B座一個空包間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們中間——不是站在前面,是坐在中間。

  「你們誰是第一次離開家。」

  沒人舉手。角落裡一個男孩慢慢把手舉起來。第二個,第三個。全舉了。

  春生點了點頭。「我也是。我十六歲離開家。比你們還早。」

  空氣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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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閉餐之後,包間裡都亮著燈。春生坐在他們中間,講怎麼和客人說話,怎麼記住一桌人的姓氏,怎麼在客人開口之前把他想要的茶端上去。一個女孩問他,客人問這個菜怎麼樣,我該怎麼回。春生說,你就告訴他,這道菜是我們的招牌,我自己也愛吃。女孩說,可是我沒吃過。春生說,明天讓後廚給你做一份。

  後廚真的做了。馮富才端著盤子從傳菜口遞出來,沒說話。整個前廳十幾個孩子,一人一筷子,把那一盤菜分著吃了。那是他們第一次吃自己酒樓里的菜。

  人心最怕冷,也最容易熱。細碎的善待落下去,沉默的人群里,慢慢有了生氣。

  往後的餐前例會,氛圍慢慢鬆了下來。不再是單調的任務複述。大家圍在一起,輪流講服務小事,累了就玩一會兒簡單的遊戲。先超越——每個人報昨天的服務案例,誰的案例最好,大家給他鼓掌。唱歌——不是唱企業之歌,是唱他們自己想唱的歌。有人唱甘肅小調,有人唱流行歌,有人跑了調,所有人都在笑。包間頂燈柔和落下來,壓去了孩子們初來乍到的侷促。蘿蔔蹲——開始孩子們不好意思,紅著臉,手不知道往哪放。春生自己先蹲。白蘿蔔蹲,白蘿蔔蹲完紅蘿蔔蹲。他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骨響了一下,有個女孩噗嗤笑出來。第二天,那個女孩自己站到了圈子中間。

  那些紅撲撲的臉蛋開始笑了。開會的時候有人舉手了。走廊里有人哼歌,哼的是甘肅老家的小調。春生聽不懂詞,但他聽見了旋律。擺骨碟的時候——骨碟兩指,筷架右側,杯具上方——沒有人在旁邊盯著,他們自己就這麼擺了。

  馮富才有一天從後廚走出來,站在傳菜口。那些孩子正在做餐前準備,圈子圍成一圈在玩蘿蔔蹲。紅蘿蔔蹲完綠蘿蔔蹲。一個男孩蹲錯了,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後合。馮富才站了很久。旁邊的人問他看什麼。他沒說話,轉身走回後廚,擦著鍋沿,低聲嘆了一句:難得。


  周愛國開始給張燕森打電話。不是匯報經營數據。他說的是別的。他說前廳那群甘肅孩子以前開會都低著頭,現在敢笑了。他說春生開例會的時候不站台上,坐在他們中間。他說連馮富才那個老倔頭都在後廚說了難得。

  「這人能把人點著。」周愛國說。

  不到一個月,周愛國打了一份申請。他將九號大酒樓的管理工作正式移交給春生。他沒有給自己留後路。他把主臥騰出來,把鑰匙放在客廳的單床上。走的那天,他站在一居室門口,看了一眼那張單床。一個月前臨時買的,床單上還有摺痕。

  「房子歸你了。你上手了。」

  春生站在門口。周愛國已經走出去幾步,忽然停住了。他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回過頭來。「我們不一樣。我在這待不住。你是那種能把人點著的人。」他把手揮了一下,像是在趕一輛不存在的計程車,然後轉身走了。天津口音被八月的風捲走了。

  奧運會開幕的那個周末,張燕森和高桂勤從天津過來。他們沒有查報表,沒有聽匯報。他們讓春生帶著走了一遍——從A座走到B座,從大龍廳走到面點部,從前廳走到後廚。面點部的七個老師傅手上沾著麵粉,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王麗把考勤表合上,叫了一聲張總。馮富才站在灶台旁邊,手裡拎著大勺,朝春生點了一下頭。高桂勤注意到了這些細節。她把目光從師傅們的手上收回來,落在春生身上。

  張燕森站在大龍廳的金色屏風前面。盤龍還在,金漆還在。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春生。他說,從今天起,這家店正式交給你。你是總經理。

  春生點了點頭。

  他一個人站在大龍廳里。金色光線從四面八方折回來,把他的臉映成金色。窗外是八月的北京。奧運會的焰火在遠處炸開,悶悶的,一下一下。整個城市都在歡呼。

  他把手貼在褲縫上,頓了半秒,緩緩鬆開。

  遠處奧運焰火一次次炸開,滿城喧囂盛大。唯有掌心那截雷擊木的粗糲,安穩如舊,不曾被盛世煙火沖淡半分。前路開闊,他還有無數人心燈火,等著慢慢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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