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森和高桂勤坐在B座大廳靠窗的位置。
不是包間。是散台。桌上擺著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碗酸辣烏魚蛋湯,一碟蒸饅頭,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兩個人面對面,安靜地吃著,和周圍稀稀拉拉的散客沒有區別。
春生是在巡台的時候看見他們的。他剛從A座走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準備去後廚催一下出餐。走到備餐間門口,餘光掃到角落裡那桌,腳步停了一下。沒有人通知他董事長來了。他看了一眼傳菜口——馮富才正低著頭炒菜,大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不輕不重。
春生走過去,站在桌邊,叫了一聲張總、高台。張燕森抬起頭,嗯了一聲,筷子沒有停。春生問,菜夠不夠,要不要加個什麼。張燕森說,不用,挺好。高桂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春生又站了一會兒,確認他們沒有什麼需要,才退回到備餐間門口。
他沒有去問馮富才為什麼董事長來了不告訴他。他沒覺得這件事需要問。在他的腦子裡,董事長來了,他看見了,上前打招呼,問菜夠不夠,這就可以了。至於這頓飯是誰安排的、通過什麼渠道下的單、廚房為什麼沒有通知前廳——這些念頭,壓根沒有在他腦子裡出現過。
張燕森吃完飯,和高桂琴站起來,走到春生面前。他又問了幾句店裡的事——人手夠不夠,前廳那幾個孩子上手了沒有,面點部的出品穩不穩定。春生一一答了。張燕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和高桂琴並肩走出了大門。
周愛國後來告訴春生,董事長這趟來,本來可以提前通知的。BJ這家店是他在高端餐飲板塊唯一的直營旗艦店,他每次來都是有計劃、有籌謀的,不可能隨便來。但他沒有告訴春生,而是直接聯繫了廚房。馮富才也沒有告訴春生。在馮富才的認知里,董事長找他,是董事長的事,不需要經過總經理。
春生聽了,沒說什麼。他這才慢慢明白,董事長來,要麼應該提前跟他說,要麼應該由他安排,不能通過廚房而廚房又不告訴他。但他明白歸明白,他沒有去找馮富才理論。他只是在心裡把這件事理順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是開業以來最冷清的日子之一。三十個包間,只坐了三四間。大廳里除了張燕森那桌,只有幾桌散客,燈開到最亮也顯得冷清。春生從A座巡到B座,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周愛國站在傳菜口旁邊,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眼睛和開業第一天一樣——不是失望,是守。他在這個店裡守了快半年,習慣了這種冷清。
幾個包間同時有客,前廳的甘肅孩子們開始小跑著傳菜,馮富才的後廚鍋勺聲連成一片。春生站在傳菜口旁邊,盯著出餐節奏,對講機里不斷傳來包間的加菜需求。周愛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子比平時快。他走到春生面前,皮膚黑黑的,眼睛很大,一笑,牙白得耀眼。他的手伸到春生面前,比了個三。
春生脫口而出:「三十萬?」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周愛國臉上的笑頓了一瞬,那三根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擋了一下。瀚海的慣性,三十萬的日流水在他腦子裡種得太深了。
周愛國沒有讓那個停頓持續太久。他把三根手指又往前遞了遞,笑得更大了一些,聲音卻很輕,像是怕被太多人聽見似的:「三萬。突破三萬了。了不起呀。」
春生看著他那三根手指。黑黑的皮膚,白得耀眼的牙齒,手伸到他面前,比劃著名一個他從沒放在眼裡的數字,卻笑得像是打了勝仗。他忽然有些慚愧——為自己脫口而出的「三十萬」,也為自己在瀚海見過的那一切。三萬,在瀚海一個包間都不止。但這裡是津泰九號大酒樓,這個數字是周愛國守了快半年才守到的。
送周愛國那天晚上,他們去了北三環邊上的金櫃。
馮富才脫了廚師服,換上一件深色polo衫,領子立著,正拿著麥克風唱《把根留住》。跑調跑得理直氣壯,唱到高音部分,整張臉都漲紅了,還在往上頂。傑師傅在旁邊的台子上和人划拳,嗓門大得壓過了伴奏,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汗從鬢角淌下來。王麗坐在點歌屏前面,一首一首幫大家插歌,偶爾回頭看一眼,笑一下又轉回去。會計端著啤酒,挨個敬酒。春生坐在沙發邊上,也跟著拍手,也跟著笑。他知道,這群人平時不這樣——馮富才在後廚幾乎不說話,傑師傅在倉庫門口總是沉默的,王麗每次見他都只是站起來叫一聲張總然後低頭做事。他們穿著工服的時候,像灰牆上的老磚。現在他們把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笑得毫無遮攔。春生忽然發現,他們不是冷,他們是只在熟人面前熱。
周愛國坐在一把旋轉椅上,手裡握著麥克風,沒有看屏幕。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是一首老歌——《你怎麼捨得我難過》。他唱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把這幾十年在天津租界小洋樓里、在森泰GG公司里、在同仁堂的會議室里攢下的所有話,都灌進了這首歌的旋律里。唱到副歌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抖,但沒斷。
幾個人圍上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給他敬酒。旋轉椅慢慢轉了一圈,那些手一隻一隻搭上來,又一隻一隻鬆開。
春生看著那圈人,忽然想起了黃寺瀚海。胡一飛在一次大例會上,讓所有人去擁抱自己最信任的人。貴賓廳的員工,一下子全都湧向了許華。他一個人站在原地,沒有人走向他。那天晚上他生氣了,在接下來的例會上找理由批評他們,結果把他們推得更遠。那是他第一次嘗到被自己帶的人放棄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又站在人群外面。但這回不一樣了。這群人圍著周愛國,是依依不捨,是一個老大哥要回家了。他靠在沙發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輪到他唱的時候,他點了一首《梔子花開》。這是他唯一會唱的歌。在英雄山訓練基地,立體幾何那幾個人教他的——聶兵兵、宋裕寶、劉小帥,擠在宿舍走廊里,一人一句教他唱。後來在瀚海廁所門口的那間小屋裡,柳絮也哼過這首歌給他送行。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他拿起麥克風。沒有人注意到他——不是刻意的,只是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馮富才和傑師傅摟著肩膀在角落裡說話,兩個人的杯子碰在一起,酒灑出來也沒人在意。王麗和會計坐在點歌屏前面,頭挨著頭翻歌單。周愛國被兩個人圍著,正在講天津租界小洋樓里的事。他一個人站在沙發旁邊,把整首歌唱完了。唱到一半的時候,周愛國突然不講了,轉過頭,朝他看了兩秒。春生以為他要接過麥克風,但周愛國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給一首歌打了一個拍子,然後又把頭轉回小洋樓的故事裡去了。沒有跑調,也沒有人聽見。
他放下麥克風。屏幕上的評分跳出來,沒有人去看。馮富才和傑師傅還在碰杯,酒灑在茶几上,會計遞過來一張紙巾,不是遞給他的。他坐回沙發邊上,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梔子花開啊開,梔子花開啊開。那首歌在包間裡響著,像背景音樂一樣輕。
第二天,張燕森把他叫到了大龍廳。
金色屏風還在,盤龍還在,金漆從四面八方折回來。張燕森站在屏風前面,背對著那一片金色,看著他。他問了幾句店裡的事,然後語氣一轉,很隨意,不像董事長和下屬談話,像家長問孩子。
「春生,你來這麼長時間了,都半個多月了,也沒給你發工資呢。你要用錢的話,跟我說。」
春生說不用,還有。他說的是實話。他對工資沒有概念,在瀚海是這樣,在這裡也是這樣。
張燕森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個年輕人不跟領導談錢,不追問提成比例,不會趁著老闆熱情的時候多要一點。張燕森見過太多人,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十個有九個會在他開口提提成的時候開始追問具體數字、簽協議、留字據。春生什麼都沒問。他喜歡這個年輕人。但他也知道,這個人將來要吃很多虧。
「春生,我跟你說個事。只要日營業額突破四萬,超出的部分,我們都可以商議,給你提成。」
春生點了點頭。沒有問具體比例,沒有問怎麼算,沒有問是月度結還是季度結。
張燕森又加了一句。這句話他是看著春生的眼睛說的,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件事釘在兩個人之間。
「如果你突破五萬的那一天,我會帶著集團公司的黨官員、工會主席、總經理,整套班子,來給你慶賀。」
春生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不是為了被獎勵。在瀚海做了那麼多,績效考核全集團第一,張永舸在黑胡桃木辦公桌後面對著他一個人講了兩個小時,從來沒有說過「我會帶著整套班子來給你慶賀」。古先梁給他的是通報批評,胡一飛給他的是從鼻子裡哼一聲。現在有一個人,是全國政協委員,是三家老字號的董事長,站在大龍廳的金色屏風前面,告訴他——你做成了,我帶著所有人來給你鼓掌。
他忽然想起胡一飛靠在椅背上從鼻子裡哼一聲的樣子。那個畫面一閃而過,他沒有讓它停留。他的手指動了動,沒有貼向褲縫。他把手放在桌上,看著張燕森的眼睛,說,好。
從大龍廳出來,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東直門內大街,八月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周愛國已經走了。那套一居室的鑰匙在他口袋裡。他伸出手,在大龍廳那扇金漆屏風的邊角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薄的灰。他把手擦在褲縫上,推開玻璃門。口袋裡那截雷擊木硌著大腿,他沒有去摸。五萬還遠,但他知道,他已經不在原來的那個院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