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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補隙

2026-06-26 12:37:16 作者: 張七叔

  石橙接過張應席那頁客情檔案,翻到空白處寫了幾筆,遞給春生。春生接過來,合上,放在備餐間的檯面上。石橙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她沒說話,春生也沒說。他把手伸進口袋,碰了一下那截雷擊木,然後抽出來,轉身去推傳菜口的門。

  瀚海離職後第三個星期,石橙接到春生電話。他說這邊有個客服部,缺一個經理,工資比瀚海低,你來不來。石橙說低多少,他說了一個數。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來。後來他去找張燕森特批她的工資,說是我在瀚海見過最好的客服之一。張燕森簽了字,沒多問。

  客服部搭起來了。杜愛愛負責B座二層貴賓廳,包含大龍廳小龍廳。田麗茴和雲上負責大廳,黃潔負責A座。石橙統管。人齊了,春生開始教。白板上畫菜單結構樹,畫了擦,擦了畫,馬克筆的氣味瀰漫在空包間裡。田麗茴筆尖磨禿了,用牙齒咬著筆帽把鉛芯推出來繼續記,她記東西時總歪著頭,眼睛不看你,落在紙上。有一回點菜,她下意識地去攙了一下客人的小臂。雲上的手指搭在筆記本邊緣,指尖輕輕叩著紙面,開口喊人永遠是「大哥」。杜愛愛不記,她看著春生,眼睛一眨不眨。黃潔坐在靠門的位置,後背挺得筆直,手裡的抹布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角。石橙坐在第一排,偶爾寫幾個字。有一天她站起來,把春生剛畫完的配比表看了一眼,用筆在自己本子上改了一個數字。春生看了看她改的那個數,把白板上的數字也改成了那個數。

  沒過幾天,田麗茴把一瓶拉菲端錯了包間。客人撂下酒杯。石橙去道了歉,春生沒有過去。當天晚上閉餐之後,客服部的人在空包間裡坐了一圈。石橙把點菜單和酒水單攤在桌上,一瓶一瓶對過去,誰經手誰簽字。杜愛愛靠在椅背上,把手指關節捏得咔咔響。田麗茴低著頭,拇指搓著制服的衣角,搓了很久。春生始終沒說話。散的時候他把燈關了,最後一個走出去。後來客服部多了一條規矩:酒水單和點菜單必須分開簽字,誰經手誰負責。田麗茴把那行字抄在自己本子的扉頁上,用力太大,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洞。

  後廚的煙氣從傳菜口漫出來,被廊燈切成一層淡藍的薄霧。

  他帶他們站包間門口,隔著門縫看裡面的人。石橙看了一會兒,那個穿灰西裝的,今天請客的不是他。春生沒有接話。石橙又說,他倒酒的時候先給別人倒,自己杯子空著。春生把視線從門縫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重新湊近門縫。石橙把頭轉回去,沒再出聲。田麗茴在旁邊踮著腳往裡看,看完了什麼都沒記住。

  那些日子客服部的人開始在包間裡進進出出。有人點菜時半蹲在桌邊,一邊點一邊問口味偏好。偶爾說一句,上次您來的時候那道紅燒肉燉海參覺得咸了,這次我讓後廚少放了鹽。客人愣了一下,說,你記得。也有人說不出話來。雲上第一次獨立接待客戶,站在桌邊把點菜器攥得發燙,菜單從頭翻到尾,一句話都沒問出來。客人自己點完了菜。他退出去,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點菜器貼在腿上,屏幕上還亮著空白那一頁。

  那天晚上春生巡台路過B座拐角,看見雲上一個人坐在備餐間的小板凳上,沒開燈。他膝蓋上攤著那本客情檔案。紙頁上只記了幾筆,字跡歪歪扭扭,是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簡寫符號。他把鉛筆捏在手裡,看著窗外路燈,沒開燈,也沒動。春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有一天石橙翻著春生桌上那沓客情檔案,忽然抬起頭。春生把檔案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了一下。那一頁的配比數字被石橙改過,和開業之初在白板上塗改的那個數,已經相差無幾。

  石橙沒有說話。春生也沒有。

  張應席帶著家人來的那天下午,春生把包間從二樓換到一樓。菜單調過一輪,費牙口的菜換成清蒸和燉煮,湯多燉了半個小時。石橙問包間要不要布置,春生說不用。想了想又說,門口放一束花,其他不用。

  張應席到的時候,春生站在大門口,走在前面引路。推開包間門,他站在門邊沒有跟進去。桌上的康乃馨被走廊風吹得晃了一下。女孩回頭看了張應席一眼。張應席壓低了半邊肩膀,門從裡面被帶上了。春生站在備餐間門口,隔著門縫看見張應席站起來給四位老人敬酒。長壽麵端上去的時候,石橙輕輕放在女孩面前,說生日快樂。張應席伸手把長壽麵推到女孩面前。

  散席的時候張應席走在最後。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側過身來,微微點了點頭。春生欠了欠身。張應席轉身走了,跟著他的家人消失在走廊盡頭。

  石橙走過來,手裡拿著張應席那一頁客情檔案。她翻到空白處寫了幾筆,遞給春生。春生接過來,合上,放在備餐間的檯面上。

  杜愛愛已經能在貴賓廳獨立布置包間。田麗茴開始學會在點菜時問客人一句口味偏好。雲上還是話少,但石橙發現他記的客情檔案里出現了一些別人沒注意到的細節——客人席間接了一個電話,他聽見了對方的口音,記在本子上。石橙把這些檔案匯總,一份一份擺在春生桌上。他翻了一遍,把其中幾頁抽出來,說這幾個客戶明天再跟進一下。石橙說好,轉身走了。


  傍晚六點,東直門內大街的喇叭聲隔著兩扇玻璃門傳進來。馮富才用勺子扣了一下鍋沿。春生撐著傳菜口的台面站了片刻,往包間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看了一眼大堂服務台上攤著的排班表,沒有伸手去碰,轉身繼續走了。



  後來有一天,他路過走廊盡頭的時候,又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門。這一次,門沒有彈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合頁——新的,黃銅色,和舊的有點色差。他沒有去找工程部的人問。經過傳菜口時,石橙正低頭對單子。

  抽屜里那截雷擊木,他有一陣子沒碰了。他指尖碰了一下那截木頭,指腹底下傳來的觸感比剛揣進口袋時溫潤了許多。他沒把它拿出來。抽屜推上,他起身去前廳核對明天的菜單。走廊里,包間的門一扇扇關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光一道道落在他的工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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