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風雪中顛簸了一路,車輪碾碎冰層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傍晚時分,發動機發出一聲乾澀的嘶鳴,停在了一片荒林邊緣。
車門推開,寒風夾雜著冰碴子灌進車廂。
蘇白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跳下車。
他抬手拍去肩頭的落雪。
前方的地平線上,長春城巍峨的輪廓在昏暗的天色中若隱若現。
幾道粗壯的探照燈光柱撕裂夜幕,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光柱交錯著掃過城牆外的荒原,將飄飛的雪花照得慘白。
城牆上隱約可見荷槍實彈的日偽軍在來回巡邏。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和凍土的腥氣。
陸瑾從車斗里翻身躍下。
他雙手環抱在胸前,逆生白炁在體表不安分地遊走。
陸瑾望著遠處的城防,指骨捏得嘎嘣直響。
「這陣仗不小,光是外圍的防線就比奉天厚了三層。」陸瑾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底透著狂放。
「蘇兄,咱們怎麼殺進去?」
「是直接從正門平推,還是趁著夜色把機槍陣地拔了?」
張之維緩步走到陸瑾身側,掌心把玩著一團細微的電光。
他眼底同樣閃過一絲狂熱的戰意。
「那護國劍聖既然在皇宮裡擺好了擂台,咱們自然得去赴宴。」
「我先用陽五雷撕開一道口子,你們跟上。」
張之維輕笑一聲,身上的金光若隱若現。
蘇白攏了攏棉袍的領口,擋住往脖子裡灌的冷風。
他呼出一口白霧,斜睨了兩人一眼。
「知道裡面有埋伏,還自己往套里鑽?」
「腦子凍壞了?」
蘇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陸瑾愣了一下,身上的白炁停滯了一瞬。
張之維掌心的電光也跟著閃爍了幾下,面露不解。
蘇白邁開步子,朝著荒林深處走去。
「那是個死局,幾千精銳加上重火力,還有個不知深淺的老怪物。」
「咱們是來收帳的,不是來送命的。」
李慕玄從駕駛室里跳出來。
他笑嘻嘻地湊上前,搓了搓凍僵的雙手。
「蘇師兄說得對,穩字當頭嘛。」
「能躺著把錢掙了,幹嘛非得去拼命?」
李慕玄骨子裡那股玩世不恭的勁頭又冒了出來。
蘇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三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老頭不是喜歡擺譜嗎?」
「咱們就在城裡找個暖和的地方喝喝茶。」
「我派一半暗影過去,陪他好好玩玩。」
「這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陸瑾抓了抓頭髮,喉結滾了滾。
他雖然覺得沒能親手捶死那東洋劍聖有些遺憾。
但看著蘇白那深不見底的眼眸,他還是點了點頭。
「聽蘇兄的,安全第一。」
張之維輕笑出聲,將雷光收回體內。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顯得格外灑脫。
「這倒也省事。」
「反正這滿洲大地上的鬼子多得是,以後有的是機會殺。」
統一了意見後,四人開始做進城的準備。
夜色吞噬了天光,長春城外的風雪越發肆虐。
四人換上了當地商販的破舊皮襖。
他們推著一輛裝滿凍梨和白菜的獨輪車,混入了進城的難民隊伍里。
城門口的偽軍端著槍,凍得縮成一團,敷衍地查驗著良民證。
鄧世旺早早安排了江湖小棧的暗線接應。
一個穿著油膩棉襖的線人湊到偽軍小隊長耳邊嘀咕了幾句。
幾塊大洋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小隊長的口袋。
四人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城門。
城內的街道顯得冷清肅殺,家家戶戶大門緊閉。
除了偶爾駛過的軍用巡邏車,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暗線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地穿過幾條幽暗的胡同。
路過一條主街時,幾輛滿載著日軍士兵的卡車呼嘯而過。
車廂里的日軍個個神色凝重,懷裡緊緊抱著步槍。
李慕玄拉了拉帽檐,借著推車的動作擋住了臉。
「這城裡的防衛,確實比奉天嚴密得多。」
暗線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酒樓後院。
酒樓掌柜是個乾瘦的老頭,見人來了,連忙將他們迎上了頂層。
頂層是個封閉的雅閣,窗戶被厚厚的棉簾遮得嚴實。
屋中央生著一盆旺盛的炭火,火光將幾人的臉頰烤得微紅。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酒菜,一壺燙好的老白乾散發著醇香。
掌柜的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紙,恭敬地遞給蘇白。
「蘇爺,這是皇宮內部的布防圖,弟兄們拼了命才弄出來的。」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退到了一旁。
蘇白接過羊皮紙,在火光下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暗哨、火力點和結界的位置。
李慕玄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一盅酒,一飲而盡。
熱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胃裡,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舒服,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李慕玄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陸瑾抓起一隻燒雞,大口啃了起來。
他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探頭去看那張布防圖。
「好傢夥,這皇宮裡少說也埋伏了兩個大隊。」
張之維則是倒了杯茶,細細品著。
他目光時不時瞥向坐在主位的蘇白,等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蘇白沒有動筷子。
他指腹拂過羊皮紙上代表那個東洋老者所在的靜室。
一絲冷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布置得再嚴密,也防不住沒有實體的亡魂。」蘇白將羊皮紙丟在桌上。
他端起一隻青瓷茶杯,溫熱的杯壁熨帖著他微涼的指尖。
氤氳的茶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蘇白微微合上雙眼,心念猶如潮水般沉入陰神空間。
廣袤無垠的暗影世界裡,數十尊神兵靜靜佇立。
他們身上燃燒著幽藍色的冷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煞氣。
蘇白的意識在這些亡魂中穿梭,仔細丈量著每一尊暗影的戰力。
這次的獵物非同小可,必須一擊必殺。
他需要挑選出最凶戾、最無情的一批,去敲響那座皇宮的喪鐘。
「甲賀十人眾,出列。」
蘇白在心底下達了敕令。
弦之介、朧、天膳等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眼底的藍火瘋狂跳躍。
他們是天生的刺客,最擅長在暗夜中收割生命。
「梁挺、薛老鬼、王五。」
蘇白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
三個煞神般的身影跨出隊列,黑砂與刀罡在他們周身盤旋。
這三尊暗影是正面硬撼的利刃,專門用來對付那些難纏的劍客。
蘇白繼續點兵。
他將剛煉化不久的神道宮大御巫千代也喚了出來。
千代擅長陣法和結界,正好可以用來反制皇宮裡的陰陽師。
零零總總,蘇白挑出了二十多尊最頂尖的護法神兵。
蘇白看著跪在面前的暗影,眼底閃過一抹譏誚。
東洋劍聖不是自詡護國無敵嗎?
那他就讓這群曾經的東洋精銳,去把那個老傢伙活活咬死。
用魔法打敗魔法,這才是最大的諷刺。
這股力量,足以將任何自詡無敵的強者撕成碎片。
它們沒有痛覺,不會疲憊,更不受物理法則的約束。
蘇白睜開眼,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茶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酒樓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嗚咽的風聲猶如鬼哭狼嚎。
二十多道漆黑的漣漪,悄無聲息地從酒樓的地底向外蔓延。
它們順著積雪的縫隙,如附骨之疽般向著皇宮的方向潛行。
長春皇宮的喪鐘,在這一刻正式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