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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困獸

2026-06-02 02:34:05 作者: 不吃椰子雞

  寒假結束得比沈硯辭預想的要快。

  二月底返校那天,南江下著綿密的小雨,空氣濕冷濕冷的,從火車站到學校的公交車上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學生,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潮乎乎的雨水味。

  沈硯辭推開宿舍門,房間裡的畫面堪稱經典。

  秦放坐在電腦前,耳機掛在脖子上,屏幕上是《英雄聯盟》的段位結算界面——白銀三,不錯,比放假前掉了兩個小段。他的臉色極其難看,嘴裡罵罵咧咧,手指頭在鍵盤上飛舞得極快,大概在跟隊友對線。

  韓序的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司法考試的教材按科目碼成三摞,旁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刑事訴訟法》,人坐在床上戴著耳塞看書,對秦放的噪音免疫。

  祁野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沈硯辭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拍了拍祁野的腿:「死了?」

  祁野翻了個身,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老沈,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秦放一邊網絡對線,一邊還接了一句:「你做錯的事太多了,好好想想該從哪件開始說起?」

  

  祁野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底下掛著兩個黑眼圈。

  「林晚有男朋友了。」

  沈硯辭在床沿坐下:「你跟他不是早分了?」

  「分了,但她新男朋友天天來我們宿舍樓下堵我。」祁野的聲音帶著哭腔,「說我騷擾他女朋友,我他媽都沒跟她說過話!我就是路過她宿舍樓而已!」

  韓序摘下一隻耳塞:「你路過了幾次?」

  「……七次。」

  「一周?」

  「一天。」

  韓序把耳塞重新塞回去。

  沈硯辭看了祁野一眼:「活該。」

  祁野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我他媽做錯什麼了!」

  秦放的屏幕上彈出「失敗」兩個大字,他把耳機摔在桌上,轉過身來加入戰局:「你錯就錯在不死心,人家都有新男朋友了你還路過七次,這叫什麼?這叫舔狗!這叫糾纏,知道嗎?」

  「你懂個屁。」祁野抱著枕頭往牆上一靠,「你連女朋友都沒有。」

  「老子不想談!」

  沈硯辭把被褥整理好,從行李箱裡翻出電腦,宿舍又恢復了它一貫的雞飛狗跳。

  開學第一周,沈硯辭的生活迅速回到軌道上。周一上課,周二法協值班,周三去聞仲衡辦公室匯報寒假的文獻整理進度,一切按部就班,有條有理的進行著。

  周四下午,他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響了。

  許清禾的來電。

  「沈硯辭。」

  她的聲音不太對。

  「怎麼了?」

  「我媽跟舅舅吵架了。」

  沈硯辭停下腳步,站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三月初的風還帶著寒意,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里的掃帚。

  「為什麼?」

  「舅舅打電話給我媽,說讓她先把字簽了,他那邊公司遇到點困難,簽了之後他能熬過這一關,我媽說她要再想想。」

  沈硯辭的心裡一緊。

  馮立新急了,這是狗急跳牆了。

  陳澤濤跑路已經兩個多月,沈建國的催收函壓著,公司帳上的現金流在持續失血,馮立新扛不住了。他現在需要錢,需要新的資金來源,而許母手裡的房產,恰恰是他能夠拿來做文章的最後一張牌。

  「你媽怎麼說的?」

  「我媽這次比較堅定。」許清禾頓了一下,「她說她覺得舅舅有點不對勁,以前舅舅從來不催她,這次催得太急了,而且說話的方式也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慢條斯理的,急吼吼的。」

  許母的直覺是對的,馮立新從前做的是溫水煮青蛙的買賣,有耐心,有布局,讓你覺得他在為你好。但資金鍊一斷,他的耐心就沒了,底色就露出來了。

  「清禾,一定要讓阿姨繼續保持這種狀態。不要簽任何東西,什麼文件都不要簽,哪怕你舅舅說天塌下來了也不簽。」

  「我知道,我跟我媽說了。」許清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但我怕我舅舅會直接來找我媽。」


  「他來了也不簽,你跟你爸也好好談談,你拉不住的時候讓你爸一定要守住。」

  「嗯。」

  掛掉電話,沈硯辭站在台階上沒動,冷凍期把他的臉凍得紅紅的。

  馮立新進入了困獸階段。

  困獸最危險的不是它的力量,是它的不可預測。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偽造簽名,威逼利誘,甚至直接拿著空白合同騙許母按手印。前世那份合作確認書上的簽字,到底是許母自願簽的,還是在半騙半哄之下籤的,沈硯辭至今都不確定。

  他掏出手機,連發了三條消息。

  裴正言。蘇見微。韓序。

  同一句話:「今晚八點,法協辦公室。」

  晚上八點零五分,法協辦公室。

  蘇見微最先到,坐在長桌一頭整理這周的學習記錄。裴正言第二個到,端著他那杯永遠不離手的美式,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韓序夾著一本《刑事訴訟法》過來了,大概是從自習室直接過來的。

  秦放沒被通知,但他跟著韓序一起出現了。

  「我跟著他來的。」秦放往椅子上一坐,雙腿叉開,「別想把我撇下。」

  沈硯辭懶得理他,正要關門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聞仲衡夾著一個文件袋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大概是剛從隔壁教研室出來。他瞥了一眼辦公室里的陣仗,腳步放慢。

  沈硯辭拉開門站在門口。

  「聞老師,您進來坐坐?」

  聞仲衡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又要搞什麼」。但他還是走了進來,在長桌另一頭坐下,文件袋擱在桌上。

  「我就聽聽你們的密謀吧。」

  沈硯辭把門關上,走到白板前面。



  他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陳澤濤跑路之後,馮立新公司失去了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和主要的資金通道。沈建國的催收函在一月底發出,馮立新到現在沒有回應,說明他拿不出錢。今天他開始催許母簽字,措辭急切,跟之前的風格完全不同。」

  「他現在需要錢,許母的房產是他手邊最容易拿到的籌碼,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許母簽字。」

  裴正言把咖啡杯擱在窗台上,手指交叉抵著下巴:「他能用什麼辦法?」

  「製造緊迫感。」沈硯辭在白板上寫下第一條,「比如告訴許母,你不簽我公司就要倒閉,你是我姐,你不幫我誰幫我。打親情牌,打同情牌,讓許母覺得不簽字就是見死不救。」

  蘇見微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被動的展示雄偉壯闊:「許母現在有鬆動嗎?」

  「暫時沒有,但不好說能扛多久,親情是最難防的東西。」

  韓序推了推眼鏡:「還有一種可能。」

  所有人看向他。

  「偽造簽字。」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突然變得有些刺耳起來。

  裴正言的手指從下巴上移開,慢慢放到桌面上。

  蘇見微的胳膊從胸前松下來。

  秦放張了張嘴,沒出聲。

  前世許母簽下那份合作確認書的過程,在再審材料里只有一句話,申請人之母於2013年4月在被申請人提供的文件上簽字,沒有錄音,沒有錄像,沒有第三方在場。

  那個簽字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只有馮立新和許母兩個人知道。

  「如果他偽造呢?」蘇見微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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