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我們要在他偽造之前，讓他不敢偽造。」
「怎麼不敢？」
「讓他知道有人一直在關注著這件事。」
聞仲衡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他動了動椅子，換了個坐姿，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這是準備要明牌？」
沈硯辭放下記號筆。
「不是明牌，是讓他知道有人盯著這類案子，但他不一定知道是誰在盯他。」
聞仲衡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條時間線上，沉默了幾秒。
「怎麼操作？」
「我那篇反擔保結構的論文，您之前讓我先壓著，做脫敏處理。」沈硯辭看著聞仲衡，「現在我想發出來。」
裴正言抬起頭。
聞仲衡靠回椅背。
「發哪裡？」
「就發您之前定的《法律科學》。」
這是西北政法大學主辦的CSSCI來源期刊，法學圈內的頂級刊物之一。聞仲衡是編委會成員，他推薦的稿子走綠色通道，審稿周期可以壓縮到最短的時間。
聞仲衡盯著沈硯辭打量了一會兒。
「你這是在放風出去啊。」
「對。」沈硯辭點頭，「讓馮立新看到有人在研究他這種模式，有學術機構在關注，有數據在被收集。他不一定會看到這篇論文，但他身邊的人會看到，他的律師會看到，他的合作夥伴會看到，行業里的人會看到，消息最終一定會傳到他耳朵里。」
「然後呢？」
「然後他會知道，動手偽造簽名是最蠢的選擇。學術關注意味著執法關注的前奏，他如果這時候還敢在許母身上做文章，等於頂風作案。」
聞仲衡的目光從沈硯辭臉上移到窗外，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操場，操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對情侶在慢慢的沿著跑道散步。
秦放縮在角落不敢出聲，韓序的目光在沈硯辭和聞仲衡之間來回移動。蘇見微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裴正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他的表情。
「好。」聞仲衡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我給你推薦，周末之前把終稿發到我郵箱。」
「硯辭，學術論文是武器，但武器一旦出鞘就收不回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聞教授說完就離開了，門打開又合上了。
走廊里的聞教授有點牙疼，自己真是該啊，怎麼就選擇走這邊呢，怎麼就心軟進了這個教室呢。
不過通過今晚，他對沈硯辭的認識又加深了一層，這個人是塊做學術的料子，這篇論文就當自己給他最後的考驗吧，如果能繼續拿出讓自己耳目一新的東西，那也不虧。
聞教授想通後，邊走嘴裡還邊哼著小曲。
「為救李郎我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接下來兩個晚上，沈硯辭和裴正言把自己鎖在法協辦公室里改論文。
第一稿是寒假前寫的，六千字，以課題組名義做的南江市民間借貸反擔保結構實證分析。聞仲衡審過一遍，要求脫敏。
但沈硯辭現在要做的恰恰相反。
他不能點名，但他要讓內行人一眼看出來說的是什麼？點的是誰？
標題最終定稿：《民間借貸反擔保結構的合法性邊界研究，基於南江市43起案例的實證分析》。
「四十三起。」裴正言靠在椅子上，捏著紅筆審稿，「這個數字一出來，南江做這行的人都得緊張。」
「這就是目的。」
論文的結構沒有大改，核心數據來自他們這半年收集的案例庫。四十三起案件，覆蓋南江市三個區，涉及七家擔保公司和十二家關聯企業。沈硯辭把所有公司名稱做了匿名化處理，用字母代替，但保留了註冊資本、股權結構、經營範圍、成立時間等關鍵特徵。
馮立新的南江立新擔保有限公司被編為「G公司」。
註冊資本五百萬，法定代表人持股百分之四十，第二大股東持股百分之三十九，經營範圍含融資性擔保、非融資性擔保及投資諮詢。
任何一個在南江做民間借貸的人看到這組數據，都不需要第二眼。
裴正言審到第四部分「反擔保產業鏈的三級嵌套模型」時停下了手中的筆。
「這一段你寫得太精確了。」他抬起頭，「上遊資金供給方、中間人、末端擔保公司，三級結構的資金流向、利潤分配比例、風險轉嫁機制，全部拆開了。業內人看到這個，不光知道你在研究誰，還知道你研究到了什麼程度。」
「對。」沈硯辭沒抬頭，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著，「我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已經在台後把他們的底褲都扒了。」
裴正言把紅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自己呢？論文署名是你的名字，第一作者。馮立新要是查到你頭上……」
「查到了又怎麼樣？」沈硯辭停下打字，「你是第一作者，聞老師是通訊作者，我排第二。這個課題是課題組集體成果，我只是課題組裡的最不起眼的人。」
裴正言的臉頓時苦澀起來，不是不想要一作，這種級別的期刊一作的含金量無需多言，但他不想以這種方式來掛名一作啊。
「你跟聞老師商量過了？」
「嗯，聞老師同意了。」
裴正言拿起咖啡杯，發現已經空了，又放下來。
「行吧行吧，一作就一作，就讓我占點便宜得了。」
凌晨一點，終稿完成。九千四百字，參考文獻三十七篇，附錄包含四十三起案例的匿名統計表。沈硯辭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可以直接追溯到馮立新的信息，但所有間接特徵都精準地指向他。
他把論文發到聞仲衡的郵箱。
十五分鐘後便收到回復，只有兩個字：收到。
兩個小時後沈硯辭的郵箱就收到了聞教授發來的郵件，文章可以，無需修改，已投稿進入急審。
論文投出去了。
……
周六晚上，沈硯辭坐在宿舍床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擱著筆記本電腦。秦放打完遊戲洗澡去了，韓序在對面床上看書，祁野戴著耳機趴在桌上寫歌詞，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
沈硯辭拿起手機，撥了許清禾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餵。」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是已經躺下了，背景里隱約能聽見她室友在聊天。
「清禾。」
「嗯？」
「下個月開始，可能會發生一些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什麼事？」
沈硯辭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聞教授的回覆郵件。
許清禾沒有說話。
沈硯辭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大概是換了個姿勢，然後是被子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沈硯辭，我突然有點害怕。」
「怕什麼？」
她又沉默了幾秒。
「怕你太聰明。」
沈硯辭愣了一下。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對不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室友聽見，「從你第一次跟我說讓我媽別簽字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風從宿舍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清禾。」
「嗯。」
「你不用怕。」他說，「我不會害你，我只想跟你走得更久一點，走得更遠一點。」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鼻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沈硯辭，你有沒有想過，萬一……」
「沒有萬一。」
她沒有再說下去。
「那我相信你。」
「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