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號，下午一點四十。
法學院模擬法庭教室外邊走廊里早已經擠滿了人。
沈硯辭帶著韓序、蘇見微和秦放從樓梯口走過來，過道兩邊的人自動讓出了一條路。不是因為他們氣場有多強大，眾人被他們身上散發的王霸之氣震退開，純粹是秦放手裡那一摞材料堆得太高，路過的人怕被砸到。
「你他媽能不能少帶點東西？」秦放從材料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老子胳膊都快斷了。」
「閉嘴，進去再說。」
模擬法庭教室比普通教室大一圈，前面是仿真審判席，審判席下方左右各一張代理席，中間隔著書記員席位。後面十排階梯式觀眾席，此刻已經坐得滿滿當當，走道兩側還站了不少人，有的乾脆坐在前排的地上。
評委席上的評委已經就位了。
第一排正中間坐著學院副院長老周，頭頂的地中海正反著光。左邊第一個位置是聞仲衡，面前放著一杯茶，表情怡然自得，看不出喜怒。右邊第一個位置是趙宏聲，五十出頭，方臉，戴金絲眼鏡，西裝筆挺，坐姿比聞仲衡端正得多。
兩位校外律師坐在最外側，一男一女，沈硯辭不認識，但從穿著和氣質判斷應該是本地大所的合伙人。
主持人由法協的指導老師李姝婷擔任，灰色的襯衫配上黑色的及膝裙，氣場全開。
沈硯辭收回目光，帶著隊員走向被告方席位。
對面原告方的席位上，陸景行的隊伍已經就位了。
陸景行坐在主辯位，面前的材料擺得整整齊齊；左邊一個高個子男生，至少一米八五，坐在那裡像根電線桿；旁邊兩個女生，一個扎馬尾一個披肩發，都穿著深色套裝；最右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面前攤著厚厚一沓證據材料，正在做最後的核對。
凸顯出來的氣質就，專業。
反觀沈硯辭這邊，韓序一本正經的在跟眼鏡較勁，蘇見微正在整理自己的頭髮，秦放正把那一摞材料往桌上堆，手忙腳亂地又把蘇見微的水杯碰倒了，水全灑在桌面上，他發了「操」的聲音後又趕緊捂住了嘴巴，開始到處找紙巾擦桌子。
觀眾席傳來一陣笑聲。
沈硯辭坐下來，直接看向觀眾席第一排。
第一排靠左邊一點的位置，那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正安靜地坐在那裡。
許清禾通知也看到了他，沖他彎了一下眼睛，笑眯眯的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兩點整。
李淑婷站到審判台側面，拿起話筒拍了拍然後試了試音。
「南江政法大學法學院第十屆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大賽院內預選賽，現在開庭。」
「下面進行的是第一組對陣第六組，第一組隊長為法學院陸景行，第六組隊長為法學院沈硯辭。」
被點到名的兩人相繼站起來向審判席與觀眾席鞠躬，許清禾清亮的眸子裡寫滿了擔心，緊張得像自己在台上參加比賽一樣。
「第一場比賽正式開始，首先請原告方進行開庭陳述。」
陸景行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有講究，先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然後雙手撐著桌沿起身，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電視劇里走出來的男一號，惹得台下的應援團已經開始冒星星眼了。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各位評委。」
「根據《合同法》第八條，依法成立的合同，對當事人具有法律約束力，根據《合同法》第六十條，當事人應當按照約定全面履行自己的義務。」
「本案事實清楚，原告張某與被告李某簽訂房屋買賣合同，約定被告分三期支付購房款共計六十二萬元，被告僅支付首期二十萬元後，未按合同約定期限支付第二期房款，至今已逾期超過六個月。」
他頓了一下，目光迫切的看向評委席。
「根據《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四項，當事人一方遲延履行債務或者有其他違約行為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被告逾期六個月未付第二期房款，已構成根本違約，合同目的無法實現。」
「我方請求法庭依法判決解除原被告之間的房屋買賣合同，被告返還房屋並支付占用期間的使用費。」
他坐下來，動作和站起來時一樣從容。
評委席上趙宏聲微微點了一下頭。
聞仲衡面無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觀眾席前排有人小聲嘀咕：「陸學長不僅風度翩翩，這開庭的氣度也很穩啊。」
「法條引得准，邏輯鏈完整，這怎麼打？」
「不愧是拿過名次的人，我看對方直接認輸得了，不要再丟人現眼了。」
沈硯辭坐在被告席上，心裡默默地回想著剛才陸景行的發言。
嚴密，工整，挑不出什麼毛病，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論證建立在一個前提上，被告逾期付款就等於根本違約，根本違約就可以解除合同。
這個三段論看起來無懈可擊。
但可惜的是他這個前提本身在沈硯辭這邊站不穩腳跟。
「請被告方進行開庭陳述。」李姝婷抬頭看向沈硯辭，法協面試上的發言已經很是讓她震驚了，只希望他今天能平穩發言，不要再提出什麼石破天驚的新論證了。
沈硯辭看向李姝婷，朝她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看向台下的許清禾，朝著她眨了眨眼，惹得許清禾一陣嬌羞。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各位評委。」
「在回應原告方的訴請之前，我請求法庭先解決一個前置問題……」
他刻意停頓了一會兒。
「原告方主張的合同解除權，其基礎是被告構成根本違約。」
「但我的問題是被告逾期支付第二期房款，是否真的構成根本違約呢？」
「如果不構成，那原告方所有的後續論證，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法律判斷之上。」
觀眾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陸景行的表情變了，他顯然沒預料到對方會在開庭陳述階段就直接貼臉開大，來挑戰他的論證前提。
有這麼玩的嗎？這人要不就是自信到了極點，要不就是神經病到了極點。
沈硯辭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現在我們來看事實。」
「第一，合同總價六十二萬元，被告已支付首期房款二十萬元，履行比例超過百分之三十二，被告不僅支付了房款，還已經實際入住該房屋，占有房屋並使用至今。」
「合同的核心目的是什麼？是房屋所有權的轉移，被告已經完成了部分付款並實際占有房屋，合同目的並未落空。」
「第二，被告未按期支付第二期房款，性質上屬於遲延履行，而非拒絕履行，遲延履行和拒絕履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三項明確規定，遲延履行的，需經催告後在合理期限內仍未履行，對方才可以解除合同。」
「原告方有沒有向被告發出過書面催告？」
沈硯辭轉頭看向原告席。
「賽題材料里沒有任何關於催告的記載。」
「沒有催告，就沒有解除權。」
他轉回評委席的方向。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原告主張解除合同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賽題寫得很清楚，後因房價上漲。」
「原告不是因為被告不付錢而要解除合同，原告是因為房價漲了，六十二萬賣虧了，想反悔。」
「如果法庭支持這種解除……」
「就等於在告訴所有人只要房價漲了，賣方就可以找個理由把合同撕掉，買方付了錢、搬了家、住了一年，到頭來什麼都不算數。」
「這不是法律應當保護的利益。」
「這是違約方試圖利用解除權獲取不正當利益。」
「《合同法》第六條規定，當事人行使權利、履行義務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
「原告的行為，已經明顯違反了誠實信用的原則。」
「綜上，被告方主張該合同合法有效，應當繼續履行，被告願意補足剩餘房款，請求法庭判決原告協助辦理過戶登記。」
沈硯辭坐下來。
評委席上聞仲衡端起茶杯，杯沿剛好擋住了他翹起來的嘴角。
趙宏聲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手裡的筆被他都捏彎了。
陸景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怎麼剛開場就好像感覺有點不對勁的樣子，不要晃，對面只是虛張聲勢罷了，接下來他要在法庭辯論環節使出他的必殺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