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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入階馬駒

2026-09-25 08:30:10 作者: 愛穿女僕裝

  第182章 入階馬駒

  腳行後院。

  一方小院,青磚縫裡長著草。

  牆根碼著一排修馬蹄的舊工具,銼刀、蹄剪、掌鉗,磨得發亮...

  一看就是還在用的,不是擺設。

  院當中一棵老棗樹,枝葉亭亭,樹下一張矮桌,兩隻粗陶碗,茶已經沏好了,還冒著熱氣。

  後院深處,隱隱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

  樹下坐著一位老人。

  七十開外,背有些駝,一看就是趕了半輩子車壓出來的。

  手大,指節粗,虎口全是老繭。

  身上穿的是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

  一家腳行的東家,穿得比門口的夥計還素。

  可那雙眼睛,渾而不濁。

  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羅影站在院門口,心裡微微一動。

  雪窩子。

  氈靴。

  馮教習贈牌那日講過的舊事,一下子對上了...

  眼前這位,就是當年那個把自己腳上的氈靴脫下來、塞給雪地里窮學生的老把式。

  「羅師父,這位便是我們老會長。」

  陳管事躬身引見,隨即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院門。

  老人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老頭子夏淵。趕了一輩子車,開了半輩子腳行。」

  「叫我夏老頭就成。」

  羅影沒有立刻坐。

  他先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晚輩羅影。」

  「馮教習給我令牌那日,講過一雙氈靴的事。」

  

  他直起身,望著老人:「原來,是您。」

  夏淵端碗的手,停了半停。

  隨即,老人笑了,擺擺手:「老馮這個人......自己的好事不提,倒把老頭子這點陳芝麻,到處念叨。」

  「坐下說,坐下說。」

  茶是粗茶,釅,燙。

  夏淵端詳了羅影片刻,緩緩開口:「滿縣城都在說你那隻蟻,說得神乎其神。」

  「老頭子不懂獸,不問那些。」

  「老頭子只問一句...牌,用了小半年,今日出息了,怎麼想起來專程送還?

  」

  羅影答得實在:「書院有了住處,用不上了。」

  「留在手裡,是死物。」

  「還回來,馮教習往後再遇上摸黑趕路的學生......也好有得給。」

  夏淵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滿臉的皺紋擠成一團:「好。」

  他呷了口茶,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還有一件。」

  「方才你進門,把馬拴在了槽邊...還給它添了半瓢水。」

  羅影一怔。

  他添水的時候,院門還關著,老人根本看不見..

  夏淵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拿下巴指了指牆根:「牆上有縫。」

  「老頭子看人,就看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這行當里,租馬的人成千上萬。用完了把韁繩一丟的,十個裡頭,九個。」

  「記得給馬添水的...」

  老人頓了頓:「都是把牲口當命看的人。」

  「老頭子趕了一輩子車,就服這樣的人。」

  夏淵從懷裡摸出一面令牌。

  正是羅影還回來的那面...卻又不一樣了。

  棗木的牌面上,那匹奔馬的四蹄下,新烙了一圈雲紋,烙痕還帶著新鮮的焦色...是方才這一會兒工夫,現烙的。

  「牌,老頭子收下了。」

  「可這面,你得拿回去。」

  羅影正要推辭,夏淵擺手,先把話說完:「不一樣了。」


  「原先那面,用的是尋常的追風駒。」

  「這面加了紋的...」

  他朝後院馬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的,是那七匹。」

  羅影順著望過去。

  後院最深處,一座獨立的馬廄,廄門比別處的高出一頭。

  七匹通體如緞的追風駒,靜靜立在廄中,頸間鬃毛,隱隱泛著風紋的流光..

  入階的追風駒。

  整個駿馬腳行,攢了三十年,攏共七匹。

  平日裡不租...那是給縣尊衙門送急件、給府城貴人遞要信時,才捨得用的鎮行之寶。

  「尋常追風駒,稻花村到縣城,兩刻鐘。」

  「這七匹...」

  「一盞茶的功夫。」

  羅影握著那面加了雲紋的牌,心裡,掠過一個畫面。

  兩年前,爹揣著兩百文,對著一匹尋常的追風駒,恭恭敬敬地作揖,拜託它護兒子一程...

  如今,腳行的鎮行之寶,隨他取用。

  一盞茶的功夫。

  以後回家,吃口熱飯,都趕得上了。

  在沉默很久後...

  羅影捧著牌,緩緩開口:「夏老。」

  「這太重了。我已經受過馮教習一回,如今再受您一回,這帳...」

  「帳?」

  夏淵打斷了他。

  老人端起粗陶碗,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娃,你這個「帳「字,用錯了。」

  「老頭子當年把氈靴塞給那個雪窩子裡的窮學生,不是放債。」

  「老馮把令牌給你,也不是放債。」

  「薪火相傳這四個字...」

  他把茶碗擱下,一字一字:「傳的不是帳。不用還。」

  「傳的是這麼個理兒...你從泥里爬出去了,回頭看見還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

  「拉誰,拉幾個,怎麼拉...各憑本心,各憑本事。」

  「不衝著誰還。」

  「也不圖誰記著。」

  羅影握著茶碗,靜靜聽著。

  「這話,不是老頭子空口說的。」

  夏淵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來,像在看很遠的地方:「三面令牌。第二面那個娃,就做得很好。」

  「那娃姓程。」

  「比你還苦...你好歹有個家,他連家都沒有。爹娘死得早,討飯討到縣城,冬天,睡橋洞。」

  「老馮把令牌給他那年,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騎馬都騎不穩,我們夥計馱著他,走了半年。」

  「半年後能自己騎了,他頭一件事,是給馱過他的那匹馬,濕手巾擦了一遍鬃毛。」

  老人說到這,笑了,那笑里全是念叨自家娃的絮叨:「後來他出息了。進了書院最金貴的那個班。」

  「你猜,他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羅影搖頭。

  「他回了一趟橋洞。」

  「把橋洞底下幾個討飯的娃,一個一個,領去認了字。

  又在書院裡開了個班,什麼人都教,不收一文錢。」

  「有人笑他傻...金貴身子,倒貼功夫。」

  「他不辯。」

  夏淵說到這,從矮桌的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雙舊氈靴的靴樣子。

  紙剪的,邊都磨毛了,紙色黃得發脆。

  「這是那年冬天,程娃子照著老頭子腳上的靴子,剪的樣子。」

  「他說,等他有錢了,要給橋洞裡的娃,一人做一雙。」

  「後來,他真做了。」

  「做了十幾雙。橋洞裡的娃,一人一雙。」

  老人摩挲著那張磨毛了邊的紙樣,聲音放得很輕:「他不知道老馮那雙靴子的來歷...老馮,沒跟他說過。」


  「可你瞧...」

  「這理兒,傳到了。」

  「如今...」

  夏淵抬起眼,望著羅影:「你這第三面,也是如此。」

  「你今日專程來還牌,說要留給下一個摸黑趕路的學生...

  「娃。」

  「你已經在傳了。」

  「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羅影捧著那面牌,沉默了很久。

  馮教習的令牌。

  李子誠的乾糧。

  王健的三十兩。

  程師兄的答疑。

  譚師兄的奇材令。

  龐師兄槐樹下的一下午..

  他從前把這些,一筆一筆,全記成帳。

  記著,惦著,想著日後連本帶利地還...

  可今日,老人一句話,把他的帳本,掀了。

  不是帳。

  是火。

  從一雙氈靴,傳到三面令牌,傳到橋洞裡的十幾雙新靴,傳到他羅影手上..

  接了火的人,不用還火。

  把火,傳下去。

  就是了。

  這一回,羅影沒有再推。

  他站起身,鄭重地,將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雙手接過,收進懷裡。

  然後,朝老人,深深一揖:「夏老。」

  「這火,我接了。」

  茶過三巡,羅影起身告辭。

  夏淵沒送,只坐在棗樹下,朝他擺了擺手。

  走到院門口,羅影的腳步,頓了頓。

  在走前,他還是回過頭,問出了心裡擱了一路的那個問題:「夏老......三面令牌。」

  「第二面,是程師兄。第三面,是我。」

  「那......第一面呢?」

  院子裡,靜了。

  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夏淵坐在樹下,端著那隻粗陶碗,久久,沒有說話。

  方才還念叨自家娃一般絮絮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下去...連臉上的皺紋,都像是深了幾分。

  一片棗葉,打著旋,落進他的茶碗裡。

  老人沒有撈。

  就那麼端著,望著碗裡的葉子,望了半晌。

  良久。

  他輕聲道:「那是老馮...

  "

  「不願提及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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