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入階馬駒
腳行後院。
一方小院,青磚縫裡長著草。
牆根碼著一排修馬蹄的舊工具,銼刀、蹄剪、掌鉗,磨得發亮...
一看就是還在用的,不是擺設。
院當中一棵老棗樹,枝葉亭亭,樹下一張矮桌,兩隻粗陶碗,茶已經沏好了,還冒著熱氣。
後院深處,隱隱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
樹下坐著一位老人。
七十開外,背有些駝,一看就是趕了半輩子車壓出來的。
手大,指節粗,虎口全是老繭。
身上穿的是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
一家腳行的東家,穿得比門口的夥計還素。
可那雙眼睛,渾而不濁。
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羅影站在院門口,心裡微微一動。
雪窩子。
氈靴。
馮教習贈牌那日講過的舊事,一下子對上了...
眼前這位,就是當年那個把自己腳上的氈靴脫下來、塞給雪地里窮學生的老把式。
「羅師父,這位便是我們老會長。」
陳管事躬身引見,隨即退了出去,還帶上了院門。
老人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老頭子夏淵。趕了一輩子車,開了半輩子腳行。」
「叫我夏老頭就成。」
羅影沒有立刻坐。
他先朝老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晚輩羅影。」
「馮教習給我令牌那日,講過一雙氈靴的事。」
他直起身,望著老人:「原來,是您。」
夏淵端碗的手,停了半停。
隨即,老人笑了,擺擺手:「老馮這個人......自己的好事不提,倒把老頭子這點陳芝麻,到處念叨。」
「坐下說,坐下說。」
茶是粗茶,釅,燙。
夏淵端詳了羅影片刻,緩緩開口:「滿縣城都在說你那隻蟻,說得神乎其神。」
「老頭子不懂獸,不問那些。」
「老頭子只問一句...牌,用了小半年,今日出息了,怎麼想起來專程送還?
」
羅影答得實在:「書院有了住處,用不上了。」
「留在手裡,是死物。」
「還回來,馮教習往後再遇上摸黑趕路的學生......也好有得給。」
夏淵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滿臉的皺紋擠成一團:「好。」
他呷了口茶,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還有一件。」
「方才你進門,把馬拴在了槽邊...還給它添了半瓢水。」
羅影一怔。
他添水的時候,院門還關著,老人根本看不見..
夏淵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拿下巴指了指牆根:「牆上有縫。」
「老頭子看人,就看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這行當里,租馬的人成千上萬。用完了把韁繩一丟的,十個裡頭,九個。」
「記得給馬添水的...」
老人頓了頓:「都是把牲口當命看的人。」
「老頭子趕了一輩子車,就服這樣的人。」
夏淵從懷裡摸出一面令牌。
正是羅影還回來的那面...卻又不一樣了。
棗木的牌面上,那匹奔馬的四蹄下,新烙了一圈雲紋,烙痕還帶著新鮮的焦色...是方才這一會兒工夫,現烙的。
「牌,老頭子收下了。」
「可這面,你得拿回去。」
羅影正要推辭,夏淵擺手,先把話說完:「不一樣了。」
「原先那面,用的是尋常的追風駒。」
「這面加了紋的...」
他朝後院馬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的,是那七匹。」
羅影順著望過去。
後院最深處,一座獨立的馬廄,廄門比別處的高出一頭。
七匹通體如緞的追風駒,靜靜立在廄中,頸間鬃毛,隱隱泛著風紋的流光..
入階的追風駒。
整個駿馬腳行,攢了三十年,攏共七匹。
平日裡不租...那是給縣尊衙門送急件、給府城貴人遞要信時,才捨得用的鎮行之寶。
「尋常追風駒,稻花村到縣城,兩刻鐘。」
「這七匹...」
「一盞茶的功夫。」
羅影握著那面加了雲紋的牌,心裡,掠過一個畫面。
兩年前,爹揣著兩百文,對著一匹尋常的追風駒,恭恭敬敬地作揖,拜託它護兒子一程...
如今,腳行的鎮行之寶,隨他取用。
一盞茶的功夫。
以後回家,吃口熱飯,都趕得上了。
在沉默很久後...
羅影捧著牌,緩緩開口:「夏老。」
「這太重了。我已經受過馮教習一回,如今再受您一回,這帳...」
「帳?」
夏淵打斷了他。
老人端起粗陶碗,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娃,你這個「帳「字,用錯了。」
「老頭子當年把氈靴塞給那個雪窩子裡的窮學生,不是放債。」
「老馮把令牌給你,也不是放債。」
「薪火相傳這四個字...」
他把茶碗擱下,一字一字:「傳的不是帳。不用還。」
「傳的是這麼個理兒...你從泥里爬出去了,回頭看見還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
「拉誰,拉幾個,怎麼拉...各憑本心,各憑本事。」
「不衝著誰還。」
「也不圖誰記著。」
羅影握著茶碗,靜靜聽著。
「這話,不是老頭子空口說的。」
夏淵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眯起來,像在看很遠的地方:「三面令牌。第二面那個娃,就做得很好。」
「那娃姓程。」
「比你還苦...你好歹有個家,他連家都沒有。爹娘死得早,討飯討到縣城,冬天,睡橋洞。」
「老馮把令牌給他那年,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騎馬都騎不穩,我們夥計馱著他,走了半年。」
「半年後能自己騎了,他頭一件事,是給馱過他的那匹馬,濕手巾擦了一遍鬃毛。」
老人說到這,笑了,那笑里全是念叨自家娃的絮叨:「後來他出息了。進了書院最金貴的那個班。」
「你猜,他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
羅影搖頭。
「他回了一趟橋洞。」
「把橋洞底下幾個討飯的娃,一個一個,領去認了字。
又在書院裡開了個班,什麼人都教,不收一文錢。」
「有人笑他傻...金貴身子,倒貼功夫。」
「他不辯。」
夏淵說到這,從矮桌的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雙舊氈靴的靴樣子。
紙剪的,邊都磨毛了,紙色黃得發脆。
「這是那年冬天,程娃子照著老頭子腳上的靴子,剪的樣子。」
「他說,等他有錢了,要給橋洞裡的娃,一人做一雙。」
「後來,他真做了。」
「做了十幾雙。橋洞裡的娃,一人一雙。」
老人摩挲著那張磨毛了邊的紙樣,聲音放得很輕:「他不知道老馮那雙靴子的來歷...老馮,沒跟他說過。」
「可你瞧...」
「這理兒,傳到了。」
「如今...」
夏淵抬起眼,望著羅影:「你這第三面,也是如此。」
「你今日專程來還牌,說要留給下一個摸黑趕路的學生...
「娃。」
「你已經在傳了。」
「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羅影捧著那面牌,沉默了很久。
馮教習的令牌。
李子誠的乾糧。
王健的三十兩。
程師兄的答疑。
譚師兄的奇材令。
龐師兄槐樹下的一下午..
他從前把這些,一筆一筆,全記成帳。
記著,惦著,想著日後連本帶利地還...
可今日,老人一句話,把他的帳本,掀了。
不是帳。
是火。
從一雙氈靴,傳到三面令牌,傳到橋洞裡的十幾雙新靴,傳到他羅影手上..
接了火的人,不用還火。
把火,傳下去。
就是了。
這一回,羅影沒有再推。
他站起身,鄭重地,將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雙手接過,收進懷裡。
然後,朝老人,深深一揖:「夏老。」
「這火,我接了。」
茶過三巡,羅影起身告辭。
夏淵沒送,只坐在棗樹下,朝他擺了擺手。
走到院門口,羅影的腳步,頓了頓。
在走前,他還是回過頭,問出了心裡擱了一路的那個問題:「夏老......三面令牌。」
「第二面,是程師兄。第三面,是我。」
「那......第一面呢?」
院子裡,靜了。
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夏淵坐在樹下,端著那隻粗陶碗,久久,沒有說話。
方才還念叨自家娃一般絮絮的老人,忽然就沉默了下去...連臉上的皺紋,都像是深了幾分。
一片棗葉,打著旋,落進他的茶碗裡。
老人沒有撈。
就那麼端著,望著碗裡的葉子,望了半晌。
良久。
他輕聲道:「那是老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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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提及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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