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熄滅的火
棗樹下,風停了。
羅影問出那句話之後,院子裡靜了很久。
夏淵端著粗陶碗,碗裡的茶涼透了,他也沒喝。
他先是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話頭揮走。
可抬眼,看了看羅影...
看了很久。
最後,長長嘆了口氣:「罷了。」
「這事,老馮爛在肚子裡六年,不肯說。」
「可老頭子今日,想講給你聽。」
「不為揭老馮的疤...」
「是想讓你知道,這火......不光會傳。」
「還會滅。」
「十幾年前。老馮在縣學教了半輩子書,遇上一個學生。」
「也是泥地里出來的...比你,還苦三分。」
「爹是個瘸子,娘走得早。
他背著一筐紅薯來交束脩,紅薯底下壓著的銅板,數了三遍,都不夠數。」
夏淵的聲音,慢慢的,像在翻一本壓了多年的舊冊子:「那娃,聰明。」
「過目不忘。教習講一遍的東西,他能舉一反三,講出三遍來。」
「也刻苦。天不亮摸黑趕路,膝蓋磕破了,抓把草木灰糊上,接著走...
羅影握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摸黑趕路。
膝蓋磕破。
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還善。」
夏淵繼續道:「他對御獸,極好。自己的獸,是一隻青背獾,脫凡級,資質平平...他省下口糧餵它,給它梳毛。同窗的獸病了,他熬夜幫著照料...」
「縣學上下,誰不夸一句,這孩子,心善。」
「老馮把第一面令牌,給了他。」
「那面牌,是老頭子我親手烙的頭一面。」
「老哥倆在這院裡喝酒,老頭子我啊,當時說,這娃,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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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馮擺手,笑得滿臉是光...」
「他說,不。」
「他比我強。」
夏淵說到這,停了停,給自己續了半碗涼茶,沒喝,就那麼端著:「老馮待他,比待親兒子還上心。」
「束脩,老馮墊過。冬衣,老馮置過。他參加府學大考那天,老馮高興得在我這院裡,喝趴下了...」
「蒙學幾年,縣學幾年,府學備考。前前後後...
「老馮在他身上,傾了七年的心血。」
「六年前。」
「他畢業那一屆的,府學大考。」
「第三道大題,是道生存題。」
「主考放的題目,是連人帶獸,投入一座寒髓秘境。冰原絕地,七日。境中瀰漫著蝕骨寒瘴,無藥可解...」
「評分,只有一條,寫得明明白白。」
「活著走出來,為過。」
「帶著境中暖玉髓獸的髓玉走出來,為優...玉的成色越足,分數越高。」
夏淵抬眼,看著羅影:「娃,你是考過大考的人,你該懂。」
「髓獸稀少狡猾,多藏絕險之地。七日之內能獵到髓玉的,十中無一...」
「絕大多數考生的實情是,獵玉無望,只能人獸相擁,以御獸的獸血溫養,苦熬七日,求一個「過「字。」
「這道題,規矩就擺在那...要高分,拿玉來。」
「怎麼拿的...」
「題面上,沒寫。」
羅影的心,輕輕沉了一分。
他想起了葉院長那三條規則。
想起了金教習那句...他想篩的東西,從不寫在題面上。
原來,府學的題,也是一樣。
只是篩出來的東西...
未必一樣。
「頭四天,他和他那隻青背獾,跟旁人一樣。人獸相擁,抱團取暖,熬。」
「獾把肚皮貼著他的胸口,拿自己的獸血,給他悟了四天。」
「第五天,起了變故。」
「一頭暖玉髓獸,出現在了附近。」
「可它藏身的冰縫,絕險。人,鑽不進去...只有獾這樣的穴居獸,能進。」
「而冰縫深處,寒瘴濃得化不開。獾進去,取得到髓玉...
「但十成十,要被寒瘴蝕了根骨。出來,也是廢了。」
「活不過半年。」
院子裡,棗葉沙沙。
「滿秘境的考生,撞上這等機會的,不止他一個。」
「旁人怎麼做的?」
「一些心狠的,自己獸培養的不夠高,只能望玉興嘆。」
「而一些和他一樣,屬於佼佼者的,獸基本都是稀有級入階的...」
「他們看了一眼冰縫,搖搖頭,抱著自己的獸,走了...玉再好,獸的命換的,不換。」
「可他,不一樣。」
「他算了一筆帳。」
夏淵的聲音,平了下來。
平得,像結了冰的水面:「髓玉在手,該題甲等。三道綜合,必入前十。前十...仕途通天。」
「一隻資質平平的青背獾...入了府學,隨時可換更好的獸。」
「這是沉沒的本錢。」
「他蹲下來,像過去幾年裡的每一天那樣,溫溫柔柔地,給獾順了順毛。」
「然後,指著冰縫,下了令。」
「獾,信他。」
「獾什麼都肯給他。」
「獾,鑽了進去。」
夏淵講到這,聲音啞了:「那獾把髓玉頂出冰縫的時候,半邊身子的毛,都蝕白了。」
「它把玉推到他腳邊...」
「尾巴,還在搖。」
「它當自己...」
「立了大功。」
羅影垂著眼。
手背上,袖口裡,傳來極輕的一顫。
小玄醒了。
它沒出聲,只是從袖口探出半截須,輕輕地,貼住了他的手腕。
羅影翻過手,用指腹,按住了那截須。
「他抱著玉,熬過了後兩天。」
「出秘境那日,滿境考生,取得髓玉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手裡那枚,成色最足...」
「那道題,他是頭名。」
「三道綜合,府學前十。」
「事情傳開,是在放榜之後。」
「同屆的考生里,有人認得那隻獾。當年在府學備考的學舍里,那獾給半個學舍的人,暖過被窩...」
「有人看不過去,當眾質問他,你的獾呢?」
「你猜,他怎麼答?」
夏淵望著羅影,一字一句,把那段答話,原樣搬了出來:「他說,考題寫得清楚,取玉者優。我取了玉。」
「諸位守著自己的獸熬了七日,得了個「過「字,那是諸位的選法。我不曾笑話過誰。」
「獾是我的獸。我養它幾年,餵它,暖它,護它...為的不就是關鍵時刻,它能替我出力嗎?」
「它替我取了玉,我記它的好。它廢了,我養它到死,不曾虧待。」
「這筆帳,兩清。」
「諸位...在惱什麼?」
院子裡,死一樣的靜。
沒有惱羞。
沒有遮掩。
那個人,是真的這麼想的。
甚至帶著一點困惑...仿佛真的不明白,眾人在憤怒什麼。
「娃,你聽明白沒有。」
夏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的,句句在理。」
「考題沒禁。規矩沒犯。玉是他的獸取的,獸是他自己的獸...」
「主考,挑不出他的錯。學籍簿上記的,是頭名。」
「能惱他的,只有人心。」
「可人心..
」
「在規矩面前,不作數。」
對人好,是手段。
對獸好,是本錢。
善名在外,是帳面...
每一分善意,都是放出去的債;每一個受過他好的人和獸,都是他帳上的一筆,可用之資。
寧我負天下人。
不叫天下人,負我。
「那獾,他確實養到了死。」
夏淵補了最後一刀,輕描淡寫:「半年。好吃好喝。」
「死的時候...」
「還朝著他住的方向,搖了搖尾巴。」
「老馮聽聞,連夜趕去了府城。」
「見了面,就問了他一句話...」
「獾陪你睡了幾年的柴房,你下令的時候,手,抖過沒有?」
「他想了想。」
「老老實實地答...」
「沒有。」
「然後他說,先生,您教我從泥里往外爬。我爬出來了。」
「您給我的牌,還您。」
「帳,清了。」
「他把那面令牌,端端正正,還了回來。」
夏淵望著棗樹的影子,慢慢地道:「老馮的痛,痛在三層。」
「頭一層,看走眼。他自詡識人,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那娃身上,傾了七年心血...結果養出來的,是一把最鋒利的算盤。」
「第二層,說不出口。
那人做的每件事,規矩上挑不出錯。
題沒違,獸是他的,獾也「養到了死「..
世道的規矩,治不了他。老馮的道理,在他的帳本面前,無處下嘴。」
「第三層...」
老人頓了很久。
「也是最深的一層。」
「老馮後來,跟我說過一句醉話。」
「他說...他不是學壞了。」
「他從進縣學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的人。」
「摸黑趕路,是真的。善待同窗,是真的。疼那隻獾......在他的帳上,也是真的。」
「我教了他七年...」
「我教的每一樣東西。」
「都成了他的爪牙。」
「這,才是我不敢再提他的緣故。」
夏淵說完,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拉開矮桌的抽屜。
那張紙剪的靴樣子底下,壓著一面棗木令牌。
牌面上的奔馬,烙痕都還清晰。
六年了。
退回來的牌,他沒銷,也沒再送出去過。
「老馮不肯拿回去,老頭子,也送不出手。」
「就在這壓著。」
「壓著...」
「提個醒。」
羅影望著那面牌。
同樣的棗木。
同樣的奔馬。
和他懷裡那面加了雲紋的,出自同一雙手...
一面,在懷裡,悟著。
一面,在抽屜里,壓著。
院子裡,日頭偏西了。
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爬過了半面牆。
羅影沉默了很久。
最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夏老。」
「他叫什麼名字?」
夏淵望著棗樹的影子。
渾濁的眼睛裡,說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良久。
他輕聲道:「他叫...」
「陸昭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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