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塬溝壑之間，十幾萬南下馳援的國軍主力盡數停滯在黃土荒地上。
土路旁，搭起的帳篷里，在眾人身影的掩蓋下，胡宗南站在作戰地圖前，一言不發，臉色沉得嚇人。
通訊參謀立在帳篷中央，捧著剛剛匯總的戰情通報，一字一句的念著。
「西安城防指揮部於昨日徹底失去聯繫，經確認，共軍已全面占領西安，我五個守備旅全軍覆沒！」
參謀喉結滾動，硬著頭皮繼續。
「延安方向，留下作戰的三十六師與第一旅，在我軍主力南下之後，於三號傍晚遭到共軍主力合圍攻擊。今日凌晨，與指揮部徹底失去聯繫。」
參謀的聲音越念越低，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胡宗南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照目前情況推測，三十六師與第一旅可能……已經全軍覆沒，鍾松師長和黃正誠旅長……生死不明！」
最後一句話落地，帳篷里徹底陷入了死寂。
風從帳縫裡灌進來，吹得地圖一角微微掀動。一眾將官、參謀垂首而立，目光全部釘在地上。
近兩分鐘的沉默後，胡宗南緩緩轉過身，緊繃著臉，目光掃過眾人。
軍長、師長、參謀長、參謀……，每一個都在等他開口，每一個都不敢看他。
胡宗南的聲音平緩，像是在自言自語:「五天前，陝北共軍的主力被我們包圍在了延安。」
「四天前，我親眼看到共軍已經被逼入絕境。」
他指尖重重叩在行軍桌上，聲音中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可誰能告訴我，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猛地拔高聲音:「短短四天的時間！遠在豫西的陳更是怎麼跑到西安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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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窮途末路的共軍又是怎麼反過來，吃掉了我的三十六師和第一旅！」
胡宗南張著嘴，氣息急促，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他一抬手，五根手指繃的發顫，「西安有五個守備旅，三萬人槍啊。可卻只守了不到五天！我主力是日夜兼程，一路急行軍都趕不上他們失守的速度！」
胡宗南猛地轉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一個人臉上剮過去。
他的憤怒咆哮換來的是全場鴉雀無聲。視線掃過之處，人人垂首，無人敢與之對視。一個個跟拴馬樁子似的，釘在地上，根深蒂固。
胡宗南視線驟然一凝，精準落在站在最側方的熊向暉身上。
「你！」
他抬手一指，沉聲喝道。
「你來說！」
突如其來的點名，讓帳內所有人目光瞬間匯聚到熊向暉身上。
熊向暉身子微僵，立刻露出一臉惶恐侷促的模樣。
「主任，我……我怎麼敢在長官面前胡亂非議呢。」他一臉苦笑，「至於共軍的計劃，我就更不知道了！」
胡宗南無奈轉頭，「哪個要你說共軍的計劃！共軍是能把他們的作戰計劃告訴你，還是告訴我呀！」
熊向暉垂首躬身。
胡宗南又嘆了口氣，平復了下氣息，抬眼望向熊向暉。
「你就以你的角度給我分析一下，我軍現在是繼續南下，還是另找出路。」
熊向輝目光暗暗掃向站在一旁的高級將領，低聲開口:「主任……這恐怕不合適吧？」
胡宗南看穿了他的顧慮，連眼神都沒往旁邊瞟一下，直接說道:「他們既然不開口，就由你來說，你不要顧及其他，說你的就是。」
他將雙手背到身後，就這麼看著熊向輝。
熊向暉低頭遲疑了片刻，最終走到了作戰地圖跟前，他抿了抿嘴唇，既然躲不過去，乾脆破罐破摔。
「主任，依屬下所見，」他抬手一指西安，「西安已經被陳更所部占據，其所部兵力不下十萬之眾，若據城堅守我軍難以收復。」
指尖向北一滑，停在了延安的位置上。
「而反觀延安方向的共軍，雖情況不明，但依據以往情況推斷，實力絕對要比陳更所部弱小。」
熊向輝望向胡宗南，沉聲訴說建議:「與其南下與陳更所部決戰，不如趁陳更暫時無法調兵北上，迅速擊破北面共軍，再次收復延安，以保證部隊進退從容。」
胡宗南盯著地圖上南北兩處紅藍態勢，微微點頭，眼底已然鬆動。
陝北共軍實力更弱，這是有目共睹的。或許之前的延安戰鬥，陝北共軍隱藏了實力。但他相信，總體實力不會比陳更更強。
拼盡全力吃掉他三十六師和第一旅後，更不可能有充足的後備力量來抵禦他十幾萬大軍的進攻。
胡宗南微微沉吟，他這十幾萬大軍，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塊立足之地。
就在此時，帳簾驟然被猛地掀開！通訊參謀手捧電報沖了進來。
「報告主任，總統急電！」
帳內所有人瞬間轉頭望去，剛稍稍鬆動的氣氛，再次緊繃到極致。
胡宗南轉頭望過去的瞬間眉頭緊鎖，沉聲道：「念！」
參謀雙手捏緊電文，朗聲宣讀:「噩耗猝至，絕難置信。西北戰局關乎全國大勢，萬不容有失！值此危難時刻，請宗南吾弟即刻振奮軍心，」
「全軍立即向南，收復西安！」
「同時已令寧夏，甘肅，山西等部隊迅速前往增援！」
電文一字一句落地，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帳篷內瞬間再次死寂。
熊向暉默默退回側方，神色平靜無波。
胡宗南接過電報，親眼看過電文內容後，最終下達命令。
「傳我命令……全軍繼續南下。」
………………
西安以北三十公里外，戰士們正一鍬一鐵的挖著黃土，構築著防禦工事。
「司令員，咱們在這兒構築工事有用嗎？」陳康跟在陳賡身後，抹了一把臉上的土，「胡宗南要是不來怎麼辦？」
陳更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他沿著戰壕往前走，邊走邊說，語氣像是在聊天:「胡宗南是我黃埔一期的同學，他這個人吶，我是很了解的。」
在一處重機槍陣地前，陳更停住腳，拿起望遠鏡朝對面的曠野望了一會兒，放下望遠鏡，繼續說。
「胡宗南這個人優點很多，可是缺點也很明顯，志大才疏，剛愎自用！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陳康緊趕兩步湊上來，追問道:「司令員，什麼致命缺點？」
陳更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他啊，對蔣總裁是言聽計從！」
陳康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隨即眨巴兩下眼，像是咂摸出味來了。
陳更雙手背在身後，轉向對面空曠起伏的黃土塬，目光放得很遠。
「等著看吧，胡宗南會自己撞進來的。」
他微微轉頭，「命令秦基偉和查玉升，正面戰鬥一打響，迅速向敵人兩翼穿插！絕不能放跑了胡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