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
一個老頭從屋裡走了出來,花白的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
他先看了看宋昭衍,又看了看老婆子手裡那塊銀子。
把手裡的旱菸袋在門框上磕了磕,揣進懷裡,說了句:
「隨我來。」
說完就轉身往後院走去,宋昭衍跟在他後面。
後院不大,靠牆搭了一個棚子,棚子下面拴著一頭灰驢。
毛梳得順順的,蹄子乾乾淨淨的,地上鋪著乾草,乾草是新換的。
看得出來被照顧得很盡心。
老頭走到驢旁邊,伸手摸了摸驢頭,驢在他掌心裡蹭了蹭,打了個響鼻。
老頭又從牆上取下一把梳子,給驢梳了梳鬃毛。
宋昭衍站在棚子外面,看著老頭給驢梳毛,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宋大少出門不是騎汗血寶馬就是坐檀木馬車。
驢這種東西,他只在話本子裡見過!
老頭給驢梳完了毛,又從牆上取下一副鞍子搭在驢背上,系好肚帶。
他牽著驢走出棚子,宋昭衍跟在他後面。
院子門口的板車靠牆停著,木頭車板,兩個軲轆,車把上繫著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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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把驢套上車,系好韁繩,又摸了摸驢頭,回過頭看了一眼宋昭衍。
宋昭衍還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驢車,沒有動。
老頭彎下腰,從板車上把乾草攏了攏,鋪平,又在上面加了一層,拍了拍。
他直起腰看著宋昭衍,眼神里寫著:這下總行了吧?你咋嫩多事呢?
宋昭衍咬了咬牙,爬上了驢車,乾草扎得他屁股疼。
老頭坐在車轅上,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驢邁開了蹄子。
搖搖晃晃地往含山縣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老頭也不跟宋昭衍說話,只隔一會兒就從懷裡掏出一把豆子。
攤在掌心裡,遞到驢嘴邊。
這驢吃就吃吧,還邊吃邊拉屎!
風一吹,滿滿的驢糞味就往宋昭衍的鼻子裡送。
宋昭衍呆呆地看著前方驢屁股還在不停地拉屎,忍受著底下的顛簸。
人其實已經走了一會兒了。
幾個時辰後,驢車終於到了含山縣城。
宋昭衍坐在車上指路,老頭趕著車拐過了幾條街,悅來客棧的招牌出現在了前面。
客棧門口,沈浸星他們也才剛到。
他們人多,還要安置村民,所以到達的時間跟宋昭衍差不了多少。
馬車停穩,沈浸星他們從車上跳下來。
沈浸星剛站穩,就看見街那頭過來一輛驢車。
驢車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寶藍色錦袍。
袍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上面全是泥、草屑和一塊一塊深色的污漬。
沈浸星盯著那個人看了好幾眼,差點沒認出來是宋昭衍。
「嗯?宋昭衍?你怎麼自己找回來了?」沈浸星的聲音滿是詫異。
「我還準備把阿幸她們送回來就親自去找你呢。」
宋昭衍聽見沈浸星的聲音,整個人像突然回了魂。
他猛地坐直身體,嘴癟了一下,嚎著嗓子,從驢車上跳了下來,跑過來一把抱住沈浸星。
「星啊——你知道這一路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我苦啊——」
宋昭衍兩隻手箍著沈浸星的腰,臉埋在沈浸星的肩窩裡,鼻涕眼淚糊了沈浸星一肩膀。
他身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酸臭味混著驢糞味,還帶著河水的腥氣。
幾種味道混在一起,熏得旁邊的柳詩年往後退了兩步。
沈浸星的手抬起來又放下。
往常宋昭衍要是敢這樣抱他,他早就一腳踹出去了。
但今天他沒有動,還拍了拍宋昭衍的後背,
「行了行了,回來了就好。」沈浸星的聲音比平時溫柔了很多。
樓下的動靜驚動了樓上的人。
紅萼耳朵豎了起來,聽了聽,推了推旁邊的綠芙。
「綠芙,你聽見樓下的聲音沒?是不是小姐她們回來了?」
綠芙也豎起耳朵聽了聽,聽見樓下的動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對對對,是小姐他們回來了!」
兩人同時朝樓下跑去。
但,一個身影比她倆還快。
司棋從走廊那頭竄出來,踩著鞋,飛快地朝樓下跑去。
三人跑到客棧門口,看見自家少爺和小姐站在那裡,眼淚頓時噴射出來。
撲過去,抱住自家主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子——公子你可算回來了——小的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
「小姐,你瘦了——」
「小姐啊——」
姐妹倆安慰了一番各自的丫鬟。
時蘊摸了摸綠芙的頭,「好了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時幸拍了拍紅萼的手,「你看我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
司棋抱著柳詩年的胳膊不撒手,柳詩年低頭看了他一眼。
「沒事。」
止戰抱著劍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哭得一個比一個大聲的四人。
宋少爺還偷偷地把鼻涕擦到自家少爺衣服上,他嘴角抽了抽。
這幾個人怎麼回事啊?!怎麼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止戰在心裡嘆了口氣,說:「要不先進去吧?」
宋昭衍聽見這話,放開了沈浸星,走到止戰面前,伸出手,臉上還掛著淚痕。
「止戰,借我點銀子,我身上一文錢都沒了,驢車錢還沒付呢。」
止戰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錢袋,摸出一個銀錠子遞給他。
宋昭衍接過銀錠子,轉身走到那個老頭面前。
老頭一直站在他的驢旁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就摸著驢頭,不敢出聲。
他心裡翻騰著,沒想到這個後生還真是個貴人,他送了個貴人回來!
宋昭衍把銀錠子塞進他手裡,老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錠子。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用不著這麼多——這——」
老頭想把銀錠子還回去。
「拿著吧。」宋昭衍擺了擺手,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
「現在時辰太晚了,你回去那麼遠也不安全,今晚就在這客棧里住下吧。
我一會讓小二給你開間房,飯食送到你房裡,嗯......你的寶貝驢也給你安置好。」
老頭趕緊連連彎腰道謝。
他這輩子都沒想到自己還有在這麼好的客棧吃飯睡覺的一天。
宋昭衍說完就轉身回了客棧。
眾人當了幾天野人,終於能好好洗個熱水澡,吃口熱乎飯了。
今晚,時家姐妹是在一個房裡睡的。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戶紙里照進來。
時蘊先醒了,她睜開眼,翻了個身,看見自己的父親坐在床邊。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上的她和妹妹,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
時蘊嚇了一跳,從床上坐起來,「爹?」
時炳德眨了眨眼,把眼裡的水光眨掉。
他伸出手,拍了拍時蘊的手背,動作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