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最後一把麥子被運進曬穀場時,村裡的空氣里瀰漫著穀物乾燥的香氣。
就在這時,關於程知夏的判決消息傳到了村里,因投機倒把金額巨大,情節嚴重,被判處下放西北農場勞動改造,刑期十年。
「十年……」趙雅琴聽到消息時,正在給孩子們縫補磨破的袖口,手裡的針線頓了頓。
林晚秋正在整理教案,聞言抬眸:「路是自己選的,熬不熬得下去,都是她的命。」
十年,足夠磨掉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知青點裡,這個消息像投入冷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周志軍蹲在門口吃玉米餅子,姜勛果然沒管,他嘆了口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朱梅和田曉霞等人則悄悄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再擔心被程知夏牽連。
村民們的注意力早已轉移到了即將到來的冬播,
程知夏的名字漸漸成了無人提及的過去,
只有在討論「先進大隊」評選時,才會有人啐一口:「都怪那女知青,今年的拖拉機怕是又沒指望了。」
秋收結束後的第三天,林晚秋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早早起了床,吃完早餐。一切準備妥當,她騎著車往鎮上趕。
到了鎮上,林晚秋沒有直接去趙家巷,而是先繞到一個僻靜的巷子。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便將自行車收進空間,又從裡面拿出圍巾,把半張臉都裹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
做完這一切,才沿著后街往趙家巷走去。
進了屋子,她先是將雞蛋、雞和幾大包蘑菇干收進空間,然後開始往外拿準備好的東西。
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和麵粉被整齊地碼在牆角。
緊接著,兩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槓自行車被搬了出來,漆黑的車架鋥亮,車把上的鈴鐺輕輕一碰就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她特意在現代下單的復古款。
隨後是五個暖水瓶,外殼是喜慶的紅色,瓶膽透亮;
幾匹布料被攤開,有藏藍、深灰這樣耐髒的顏色,
也有小碎花和黃白格子的,最顯眼的是一匹大紅色的綢緞,在灰暗的屋裡像團燃燒的火。
然後,林晚秋走到牆角,撬開一塊鬆動的磚頭,從裡面拿出一個木匣子,
這是上次交易的報酬,裡面裝著一個金簪子、一個金鐲子,兩個玉鐲子、珍珠手串,還有一個小巧的鼻煙壺。
把這些東西清點完畢,林晚秋鎖好門,轉身離開了老屋。
然後,林晚秋決定去一趟黑市找蕭凌。
守在門口的青年看到林晚秋,眼神閃了一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伸手要錢,反而側身讓開了路:
「凌哥交代過,你來了不用交錢,直接進。」
林晚秋心裡略感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徑直走了進去。
看來蕭凌已經料到她會來,甚至特意打了招呼。
走到後院,小石頭一眼就認出了她,笑著迎上來:「林姐,凌哥正等你呢。」
推門進去,蕭凌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看到她進來,放下茶杯笑了:
「我就猜你這兩天該來了。」
「凌哥料事如神。」林晚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這次的事,多虧了凌哥出手,我是來道謝的。」
「哦?謝禮呢?」蕭凌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已經放在趙家巷的老地方了。」林晚秋語氣平靜,「兩輛鳳凰牌二八大槓,五對暖水瓶,還有幾匹布料,從深藍到大紅都有,應該能入凌哥的眼。」
蕭凌端茶杯的手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笑意:「這自行車和布料,可是眼下最緊俏的貨。」
沒想到林晚秋出手如此闊綽,看來她背後的那個人,確實不簡單。
「凌哥幫我解決了大麻煩,這點東西算什麼。」林晚秋笑了笑。
蕭凌擺了擺手,語氣輕鬆:「說起來,坑她也不算什麼難事。
我本來就跟革委會那邊有些往來,隔三差五得『孝敬』點東西,不然他們總來找我麻煩。
這事兒,不過是換了個方式給他們送政績罷了,
那些從她背簍里搜出的財物,最後不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林晚秋心裡瞭然。蕭凌在黑市立足多年,自然有他的生存之道,
既不得罪革委會,又能借他們的手除掉程知夏,一箭雙鵰。
而程知夏,不過是這場交易里最無辜,也最活該的犧牲品。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蕭凌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我就再賣你個好。
我會讓人跟西北農場那邊打招呼,斷了她的消息渠道。
往後十年,她想寄信回來訴苦,或者攀扯什麼人,都不可能。」
這正是林晚秋想要的。
「那我就多謝凌哥了。」林晚秋站起身,微微頷首,「以後有好東西,我一定先給凌哥留著。」
蕭凌看著她被圍巾遮住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他查過林晚秋,只知道她是知青,平時除了教書就是幹活,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可每次拿出來的東西,卻總能讓人眼前一亮,而且來路神秘,查不到任何線索。
這種未知,讓他既好奇又忌憚,不敢輕易動歪心思。
「好說。」蕭凌也站起身,「你放心,我蕭凌做事,向來公平。
你給我多少好處,我就還你多少便利,絕不讓你吃虧。」
林晚秋笑了笑,沒再多說。
有些話不必點破,保持這種互利互惠的默契,對雙方都好。
她的進貨渠道在現代,只要小心謹慎,蕭凌永遠查不到;
而蕭凌需要她提供的緊俏物資,她也能源源不斷地弄來。
這種基於利益的合作,往往比所謂的「交情」更穩固。
程知夏被送到農場之前,還要批鬥遊行,林晚秋特意去鎮上看了。
還找人專門買了一筐臭雞蛋。
廣場上早已圍滿了人,紅衛兵舉著標語,高音喇叭里反覆播放著批判投機倒把的口號。
程知夏被兩個幹事押著,頭髮凌亂,舊襯衫上沾著污漬,脖子上掛著塊木牌,
寫著「投機倒把犯程知夏」,黑墨塗的叉刺眼得很。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哪裡還有往日半分得意的樣子。
「打倒投機倒把分子!」人群里有人喊,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林晚秋站在人群後排,看著程知夏被推搡著往前走。
當程知夏經過面前時,林晚秋默默從筐里拿出個臭雞蛋。
雞蛋划過一道弧線,「啪」地砸在木牌上,黑綠色的液體順著木頭往下淌。
程知夏猛地抬頭,目光穿過人群,恰好對上林晚秋那雙平靜的眼。
她似乎想喊什麼,嘴剛張開,就被後面的幹事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前挪去。
更多的爛菜葉和石子飛了過去。
林晚秋看著那抹瑟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程知夏偷走的戒指、構陷的算計、虛幻的美夢,終究在這場批鬥里碎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