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事工作組辦事穩妥周到。知曉孟秀明是歸國探親,便主動調配了專用外事小車,
安排專職工作人員隨行護送,免去他往返奔波的麻煩。
林晚秋跟著孟秀明一同上車,車子平穩駛離京市飯店,順著盛夏的街巷緩緩前行。
午後的京城褪去了正午的燥熱,微風穿街而過,吹動路邊繁茂的梧桐枝葉,光影斑駁落在車窗上。
一路行車安穩,沒有多餘耽擱,不多時便抵達林晚秋家所在的家屬院。
七十年代的家屬院規整肅穆,大門處常年有門衛值守,進出都需要憑證登記,紀律嚴謹、秩序井然。
車子穩穩停在大院門口,隨行的工作人員率先下車,快步走向門衛室,按照外事出行規矩,
細緻登記來訪人員身份、出行事由、到訪時長,每一項信息都填寫得清晰規範。
登記流程辦完,工作人員折返回來,重新上車,將車子徑直開到家屬院深處,停在林家門前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孟秀明與林晚秋依次下車。
工作人員態度恭敬得體,對著孟秀明輕聲叮囑:
「孟先生,我們先返程待命,晚間我們會準時過來接您,您安心探親即可。」
孟秀明微微頷首,禮數周全地道了聲辛苦。
工作人員確認無誤,不再多留,驅車緩緩駛離家屬院,大院重歸安靜平和。
自從昨天傍晚林晚秋回家,告知母親孟秀明歸國考察的消息後,
孟秀蘭這一整天心裡都懸著一份期盼,做什麼都靜不下心。
她知曉弟弟今日有全天的官方接待任務,是市里重點重視的外事工作,
本以為姐弟二人最快也要等次日才能相見,從未奢望他今日能抽身歸家。
她盼了太多年,從青絲微揚的青年歲月,盼到眼角添痕的中年光景,隔著山海阻隔、
隔著時代壁壘、隔著年年歲歲的遙遙相望,終於盼來了弟弟歸國的消息。
就在她坐在屋內暗自出神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孟秀蘭心頭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望出去。
院落門口,身形挺拔、氣度沉穩的男人靜靜立在那裡,西裝整潔,眉目溫潤,眉眼輪廓與記憶里年少的弟弟漸漸重合。
是孟秀明。
時隔數十年未見,跨越重洋萬里歸來,他日思夜念的親弟弟,真真切切站在了自己的家門口。
孟秀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呼吸一滯,眼底瞬間就紅了。
積攢半生的情緒翻湧而上,堵在喉頭,讓人哽咽難言。
孟秀明看著眼前數年未見的姐姐,看著她鬢邊悄悄染上的細碎風霜,
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酸澀與欣喜,心底亦是百感交集。
年少時姐弟相依、相伴長大的畫面歷歷在目,
後來時局動盪、匆匆別離,一紙書信寄相思,年年盼歸期,歲歲無歸期。
如今山河安穩、國門新開,他終於踏歸故土,站在了親人眼前。
他腳步微快,走上前輕聲喚了一聲:「姐。」
簡簡單單一個字,輕緩低沉,卻裹挾著半生別離的重量。
孟秀蘭再也忍不住,眼眶滾燙,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用力點頭,
聲音微微發顫,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數十年山海相隔,無數個日夜的遙遙牽掛,在這一刻,終於圓滿落地。
林晚秋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姐弟二人,眼底溫潤,心底滿是動容。
這是屬於他們姐弟的半生執念,是跨越時代、跨越山海的重逢,是遲來太久的團圓。
兩人相擁片刻,情緒稍稍平復,才彼此鬆開手。
孟秀蘭連忙抬手拭去臉上的淚痕,拉著孟秀明的手腕,動作親昵又珍視,小心翼翼地將人往屋裡引。
「快進屋,外面風涼,一路奔波,累壞了吧。」
屋內乾淨樸素,陳設簡單整潔,桌椅板凳擦拭得發亮,處處都是家常煙火的溫柔氣息。
落座之後,姐弟二人終於得以靜下心來,細細敘說這些年的別離歲月。
孟秀蘭絮絮問著海外的生活、父母的身體、家族的近況,語氣里滿是牽掛。
孟秀明耐心細緻地一一作答,語速溫和,緩緩細說。
這些年孟家在海外安穩立足,父母身體康健,只是年歲漸長,愈發思念故土、掛念親人,日夜盼著歸國團圓。
從前時局封閉、國門緊鎖,縱使滿心牽掛,也只能遙遙相望,不敢輕易動身。
如今國內政策大開,改革開放大勢已定,山河安穩、前路明朗,他們懸著多年的心,才終於慢慢放下。
他也細細說起這些年在外的打拼與奔波,年少離家、海外立足的不易,
闖蕩商圈、紮根發展的艱辛,字字平實,沒有半分誇耀,只道盡異鄉漂泊的冷暖與不易。
孟秀蘭靜靜聽著,時不時紅一紅眼,心裡又疼又欣慰。
疼他年少遠走、孤身闖蕩,無依無靠;欣慰他歷盡風雨,終得安穩,立身成事,不負半生奔波。
聊完家常近況,孟秀明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取出兩樣東西。
一封封疊整齊、帶著海外信封質感的家書,一本裝幀樸素、略顯陳舊的牛皮相冊。
「這是爸媽專門寫給你的信,老人家念了你大半輩子,千言萬語都寫在紙上了。」
孟秀明將信封遞過去,「還有這本相冊,是這些年家裡拍的照片,
歲歲年年的模樣,都替你存著,讓你也能看見家裡的光景。」
孟秀蘭雙手接過,指尖微微發顫。
她顫抖著拆開家書,紙上是父母熟悉的字跡,字字懇切,句句思念,字裡行間全是女兒的牽掛與惦念。
一頁頁讀下去,眼底的淚水就沒有停過。
隨後她又輕輕翻開相冊。
一張張泛黃的照片靜靜躺著,有父母逐年老去的模樣,有孟秀明年少闖蕩、逐年成熟的身影,
還有海外家中的庭院、日常的光景,歲歲年年的點滴,都被妥帖珍藏。
隔著薄薄的相紙,她仿佛看見了這些年家人的朝夕日常,看見了他們遙遙思念、默默牽掛的模樣。
不知不覺間,夕陽西垂,暮色漫上來,天色漸漸暗沉。
孟秀蘭收起家書與相冊,小心翼翼妥帖收好,轉頭便扎進廚房,要給弟弟做一頓家常晚飯。
時隔數十年,她依舊牢牢記得孟秀明年少時的口味,記得他小時候愛吃的幾樣家常菜。
灶台生火、洗菜切菜、熱油烹炒,炊煙裊裊升起。
孟秀蘭憑著記憶,一道道做著他年少愛吃的菜,清淡適口的小炒、入味醇厚的家常菜,
沒有宴席的精緻排場,卻滿是獨屬於家鄉的味道、親人的溫度。
不多時,幾樣熱氣騰騰的家常菜端上餐桌,簡簡單單幾道菜,卻是滿滿當當的心意。
一家人圍坐一桌,安靜用餐。
孟秀明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菜,入口熟悉溫熱,久違的滋味漫滿舌尖,瞬間拉回年少歲月。
他眼底溫潤,輕聲感慨:「還是小時候的味道,這麼多年,沒變過。」
離家數十載,嘗遍各國珍饈、高端宴席,終究抵不過家裡的一頓家常菜,抵不過姐姐親手做的煙火滋味。
歲歲別離的疏離,在溫熱的煙火飯香里,慢慢消融。
晚飯過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沉穩的車行聲響,外事接送的小車準時抵達家屬院門口,按照約定時間前來接人返程。
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倉促相逢,又要匆匆別離。
孟秀明起身和孟秀蘭、林晚秋道別,
明日還有繁重的廠區考察、政企座談、項目洽談工作,公務在身,容不得半分耽擱。
「姐,我先回去,等忙完這幾日的考察工作,我再抽空過來好好陪你說話。」
孟秀蘭用力點頭,眼底帶著不舍,卻也懂事明理,知曉國事為重,從不拖累。
她送著孟秀明走出院門,一步步送到車邊。
看著孟秀明上車、落座、關上車門,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慢慢駛離安靜的家屬院。
孟秀蘭依舊站在原地,靜靜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晚風拂起她的髮絲,眼底滿是依依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