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剛亮，晨光穿透雲層灑向京城街巷。
林晚秋早早收拾妥當，按照約定時間趕到京市飯店門口集合。
外事工作組的公務車輛已經整齊停靠在路邊，考察團成員陸續抵達，莉莉安、孟秀明一行人相繼登車。
周幹事看見林晚秋，走上前來低聲交代了幾句今日行程。
今天全天安排參觀京城老牌國營紡織工廠，也是本次外商考察最重要的實地調研環節。
市里十分看重這場活動，工廠方面提前數日就做好全盤籌備，廠長與技術骨幹全程陪同講解，
後續還預留出座談交流時間，商談技術交流與貨品外銷合作的可能性。
黑色車隊依次啟動，沿著平整的柏油道路一路向東，朝著國營京市紡織總廠駛去。
此時尚是清晨，街道上隨處可見騎車趕路的工人，大多身著藍色工裝，車把上掛著搪瓷飯盒。
沿街廠房煙囪緩緩升騰起淡淡的白煙，屬於這座城市晨間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車廂內十分安靜，幾位外商低聲交流著心中期待，孟秀明靠在窗邊，靜靜打量窗外日新月異的街景，眼底藏著深思。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車隊抵達國營紡織總廠大門。
高高的紅磚廠門莊重氣派，大門兩側牆面刷著醒目的標語，門口兩名保衛人員站姿挺拔，仔細核驗來訪介紹信。
得知外商考察團抵達，廠長帶著廠內幾位主要負責人早已等候在廠區大門外，眾人依次下車，雙方客氣握手寒暄。
廠長是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一身洗得乾淨的藍色幹部工裝，待人熱忱穩重。
簡單一番歡迎致辭之後，一行人跟隨廠領導走進廠區。
寬闊的廠區道路兩旁栽種著高大楊樹，一棟棟紅磚廠房整齊排列，
道路上不時有推著棉紗原料、成品布匹的板車緩緩經過，工人們看見來訪隊伍，紛紛主動避讓，神情樸實拘謹。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淡淡的棉絮味道，遠處持續傳來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
「各位這邊請，我們先參觀紡紗車間。」廠長側身引路，領著眾人走向一號主廠房。
推開厚重的車間大門，巨大的機器轟鳴聲瞬間涌了過來。偌大廠房裡一排排紡紗機器整齊排布，不停運轉。
車間溫度偏高，空中飄著細碎雪白的棉絮，女工們統一戴著白色布帽、繫著圍裙，
守在機台邊，手腳麻利地接續斷線、整理紗錠。
想要互相說話，都要湊近耳邊提高音量才能聽清。
牆上懸掛著黑板報，寫著工業學大慶標語，還有勞動競賽光榮榜，貼著優秀工人的名字。
莉莉安環顧四周，滿眼好奇，低聲向林晚秋詢問機器型號、每日產能。
林晚秋一邊流暢翻譯，一邊認真觀察整套紡紗工序，從棉花清花、梳棉再到紡成棉紗，一道道流程井然有序。
孟秀明緩步走到機台一側，仔細打量老舊的紡織設備，伸手輕輕觸摸成型的棉紗，轉頭向廠長開口提問。
「廠長，咱們廠里目前這批設備是什麼時候引進的？
原料採購渠道是否穩定？成品布匹主要供應國內哪些地區？」
廠長耐心一一作答。
廠里現有設備大多是六十年代投產使用，運行多年，穩定性尚可，但是自動化程度有限，大量工序依舊依靠人工操作。
原材料由國家統一調配，生產出來的棉布優先供給各大國營百貨、供銷社，少量用於外貿調撥。
幾名外商紛紛駐足，近距離觀察工人操作，時不時拿出隨身攜帶的本子記錄要點。
有人直言不諱，表示這套生產設備和歐美當下的紡織機械相比，存在不小差距。
廠長聽見翻譯過來的話語，沒有面露不悅，只是坦然一笑。
「我們清楚差距所在。這些年我們一直盼望能夠接觸更先進的技術設備，提高生產效率，生產更多花色豐富的面料。
國門剛剛打開，我們也希望多多學習國外先進經驗，尋找交流合作的機會。」
一行人繼續向前，穿過連通走廊，進入織布車間。
織布機哐當哐當持續作響，一匹匹素色棉布源源不斷織造出來。
整理班組的工人將布匹平整鋪開，仔細檢查有無跳線、破損瑕疵，合格之後摺疊打包。
林晚秋目光落在成品布料上，心中暗自對比，眼下市面上布料花色大多單調，以純色、簡單條紋為主，缺少精緻印花面料。
若是今後能夠合作開發新式印花布料，不管對內供給百貨大樓，或是對外出口，都會擁有不小的市場。
參觀途中，一名中年女工不慎將梭子滑落，慌忙彎腰撿拾，看見一眾外賓，神色瞬間緊張，手足無措。
帶隊的車間主任正要上前叮囑幾句，孟秀明擺了擺手，溫和示意不必苛責。
「車間機器嘈雜，失誤在所難免，不必緊張。工人踏實勞作，才是工廠根本。」
廠長見狀連連點頭，心裡對孟秀明多了幾分好感。
走完織布車間，眾人又前往樣品陳列室參觀。
房間木櫃裡擺放著工廠多年生產的各類布料、棉紡織品，床單、手帕、粗布面料整齊分類擺放。
外商們圍在展櫃前方，伸手觸摸布料質感，互相討論面料手感與外銷可行性。
一名海外商人提出疑問，詢問工廠能否根據海外市場需求，調整布料規格、開發新式花色。
廠長聞言面露為難，按照現有生產安排，統一執行上級下達的生產指標，自主調整款式、批量定製存在諸多限制。
不過如今政策慢慢放寬，廠里也正在向上級遞交申請，希望能夠獲得更多自主經營空間。
林晚秋完整翻譯這段對話，心裡隱隱抓住關鍵。
時代正在轉變，以往完全依靠計劃調配的國營工廠，很快就要迎來變革，市場的需求遲早會被重視起來。
臨近正午，參觀暫時告一段落。
工廠安排眾人前往職工食堂簡單就餐。
食堂寬敞明亮，長條木桌整齊擺放，窗口掛著價目表，素菜兩分，葷菜三分，米飯五分錢。
廠里提前準備好飯菜，白菜粉條、土豆燉肉搭配白面饅頭，簡簡單單，卻是實打實的家常滋味。
飯後短暫休整半小時，正式座談會在工廠二樓會議室開啟。
長條會議桌上擺放搪瓷水杯，牆上懸掛紅色橫幅。
廠長、工廠技術骨幹、市里外事工作人員坐在一側，考察團外商、孟秀明等人坐在對面，林晚秋負責全程交替翻譯。
最開始大家圍繞紡織行業現狀交流，慢慢話題落到技術引進、商品外銷、商貿合作幾個方向。
外商表達出採購大批量棉布、棉織品銷往海外的意向，同時提出希望可以引進部分國外紡織設備，和國內工廠開展技術交流。
廠長認真記錄對方提出的所有條件，表示會完整向上級部門匯報，後續等待官方統一答覆。
孟秀明適時開口，話語不疾不徐：「國內擁有充足原材料與勤勞熟練的產業工人，
海外擁有廣闊消費市場與先進機械設備，雙方存在很大合作空間。
眼下最重要的，是搭建穩定可靠的溝通渠道，依照政策規章，穩步推進洽談，循序漸進開展合作。」
整場座談持續將近三個小時，雙方交換想法，記錄下諸多待商議事項，沒有立刻敲定任何協議，卻搭建起溝通的橋樑。
座談結束，夕陽已經微微向西傾斜。
廠長代表工廠贈送考察團每人一份小禮品，是本廠織造的印花手帕。
眾人互相道別，車隊重新集結，準備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