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這位大神,為什麼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沈渡沒有說話。
他只是施施然地,又坐回了主位。
然後,在所有人,那已經麻木的注視下。
打開電腦。
新建文檔。
雙手,放上鍵盤。
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讓人心疼。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種絕望的安靜。
鍵盤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它不再像交響曲,也不再像催命符。
它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打字機器,在進行著例行公事的匯報。
大屏幕上,光標閃爍。
然後,一行行充滿了「張氏情歌」味道的歌名,開始跳動。
【《愛如潮水》】
【《過火》】
【《信仰》】
【《愛就一個字》】
【《白月光》】
【《不要對他說》】
【《從開始到現在》】
【《做你的男人》】
【《寬容》】
【《用情》】
當第十個歌名,定格在大屏幕上時。
林風的腿一軟,直接順著牆,滑坐在了地上。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嘴裡喃喃自語。
「完了……都瘋了……」
「這個世界……要完了……」
而其他新人,已經連震驚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像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批發。
這位大神,是真的在批發未來。
沈渡做完這一切,將文檔打包,發給了張哲。
他看著那個,從始至終。
都保持著筆挺站姿,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的張哲。
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他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已經半瘋的林風。
都差點當場心肌梗塞的問題。
「我問你。」
沈渡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如果愛情是一片汪洋大海。」
「你,願意為它,付出一切,哪怕被淹沒嗎?」
當沈渡這句,輕飄飄,卻又像哲學終極拷問一樣的話問出來時。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像是被瞬間抽乾了。
林風的嘴巴,張成了「O」型,下巴差點直接脫臼。
他感覺自己的CPU,今天下午被這位爺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操作。
反覆燒了好幾遍,現在已經徹底報廢了。
婚姻輔導、奶茶偏好、分手哲學……
現在又開始,探討起了愛情與生命的終極意義?
大神,您確定您是音樂總監,不是從隔壁哲學系過來串場的嗎?
那十幾個新人,你看我,我看你。
完了。
這位大神,今天怕不是要把他們所有人的三觀。
都按在地上,用開水燙一遍才肯罷休。
而被點名的張哲,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
他那張總是溫文爾雅,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接受面試。
他是在接受一場靈魂的審判。
如果愛情是一片汪洋大海。
你願意為它付出一切,哪怕被淹沒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
精準地,插進了他心裡那個,塵封已久,誰也不能觸碰的鎖孔里。
然後,毫不留情地,轉動了一下。
「咯吱——」
塵封的記憶,帶著咸澀的海水味,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那個,在大學校園裡,穿著白裙子的女孩。
想起了他們一起在琴房練琴。
在圖書館看書。
在小小的出租屋裡,暢想著未來的日子。
也想起了,她最後拉著行李箱。
哭著對他說「對不起」的那個雨天。
他沒有挽留。
因為他知道,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
他就像一個,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珍愛的寶船。
被現實的巨浪捲走,卻無能為力的溺水者。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沉在那片名為「過去」的,冰冷的海里。
無法上浮,也不想上浮。
願意嗎?
他早就已經被淹沒了啊。
看到張哲那瞬間變得蒼白的臉。
和那雙金絲眼鏡下,瞬間泛紅的眼眶。
沈渡在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就是這個味兒!
就是這種,愛到卑微,痛到骨髓,卻依然無法自拔的痴!
這種清澈見底的痛苦!】
【他的聲音乾淨得像天使。
可我給他的歌,每一首,都是魔鬼的悲歌。
這種極致的反差感,才是最致命的。】
【《愛如潮水》、《過火》、《信仰》……
這些歌,每一首都是一把刀。
要插在自己的心上,流著血才能唱出來。
他要是沒有這種,被淹沒過。
甚至願意繼續被淹死的覺悟,根本唱不出那種味道。】
張哲深吸一口氣,扶了扶眼鏡。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已經是一片水霧。
他看著沈渡,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太久。
「我……」
「我不知道,我願不願意。」
「我只知道,我已經在那片海里,快要淹死了。」
整個會議-哲學研討會-現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風捂住了自己的心臟。
完了,他感覺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這位爺,不僅會寫歌,他還會誅心啊!
而沈渡,聽到這個答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
發自內心的,近乎殘忍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張哲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你的聲音很乾淨,像一塊無瑕的美玉。」
「但我要你唱的歌,需要有雜質。」
他看著張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種,被海水反覆浸泡過,帶著咸澀、痛苦、和絕望的雜質。」
「如果你只是站在岸上,永遠唱不出海的深度。」
「回去吧,把這些歌,當成你自己的故事,唱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