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天終於結束了。天色暗下來之後,佟湘玉招呼眾人吃飯,李大嘴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是一盤醋溜白菜,還冒著熱氣。
大家圍坐在桌邊,筷子剛拿起來,白展堂站起來:「我去把門板裝上,馬上回來。」
他走到門口,把散落在牆邊的門板一塊一塊地拿起來,對準門框的凹槽,一塊一塊地嵌進去。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街上的行人已經稀少了,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色的長影。他拿起第四塊門板,正要嵌進最後那道凹槽的時候,一隻手從門板外側伸了進來,手掌按在門板邊緣,力道不大,剛好讓它停住。
白展堂低頭看著那隻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一張臉從門板外側探了進來,隔著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縫隙,正對著他。那張臉比通緝令上的畫像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但五官還是那個五官,眉眼之間帶著一種他非常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老白,好久不見。」那聲音很平穩,像是剛從一條很長的路上走下來,終於走到了目的地,「找了你那麼久,沒想到你居然還在這啊。」
白展堂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看著那張臉,聲音乾澀:「……姬無命。」
大堂里的人同時放下筷子站了起來,碗筷磕碰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李大嘴第一個站起來,呂秀才起身眼神死死的盯著姬無命,佟湘玉攥著手帕站在桌邊,祝無雙也起身擋在她前面。莫小貝從樓梯上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顆沒啃完的蘋果,腳步停在了樓梯拐角處,沒有繼續往下走。
姬無命從門板外側跨了進來,視線掃過大堂里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回白展堂身上:「喲,人還挺多啊。」他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李大嘴的拳頭移到呂秀才,又從佟湘玉攥緊的手帕移到祝無雙擋在她前面的位置,最後收回來,「老白,你這幾年過得不錯啊。」
白展堂還站在門口,門板沒合上,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動他後背的衣擺。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還在發涼,像是被凍住了。
姬無命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在門檻內側站定,像是一個在等主人開口的客人:「怎麼?不請我坐坐?」
白展堂看著他:「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姬無命:「從大牢里逃出來了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三個月。」他頓了頓,「我是真沒想到,當初一別,你居然就待在這個鎮上,堂堂盜聖,居然甘心當一個區區一跑堂。」
白展堂沒有說話。姬無命看著大堂里的人,目光最後落在佟湘玉身上:「龍門鏢局的大小姐也在啊?」
佟湘玉還攥著手帕:「當初的事,跟額們沒關係,是你先動手的。」
姬無命撇了撇嘴:「切,江湖人說這種話。」
白展堂的指節還按在門板上,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但他沒有動。
姬無命站在門檻外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沾了灰的長袍,又抬頭看了看大堂里那些正盯著他的人,然後伸手探入懷中,動作很慢,慢到白展堂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一瞬。姬無命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掌心裡——是一塊特質的銅牌,暗色的木料已經磨得發亮,邊緣平滑,顯然已經隨身攜帶了很多年。
他把銅牌遞出來,正面刻著「六扇門」三個字,字跡工整,像是用細刀反覆刻了多遍的。背面刻著兩個字:「密使。」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姬無命。」
白展堂的眼睛瞪大了。他低頭看著那塊木牌,又抬頭看著姬無命,張了張嘴,擠出一句話:「不是……兄弟,你是勾子啊。」
姬無命翻了翻白眼:「哪有這麼說自己兄弟的。」
李大嘴在後面探出頭:「什麼叫勾子?」
祝無雙道:「江湖黑話,就是埋伏在內部的線人,專門釣大魚的那種。」
李大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哦……那不就是臥底嗎?」
白展堂還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然後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響。他轉身走回大堂里,在桌邊坐下來:「你怎麼不說話。」
姬無命把牌子收回去,走進大堂,在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剛進牢的時候,第一個月確實不太清醒。後來慢慢緩過來了,清醒了之後,六扇門發現自己也沒犯過多大的事,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案,沒出過人命。然後有一天,牢里來了一個人,穿便服,沒帶枷鎖,坐在我對面跟我聊了一下午。」
他放下杯子,「聊完之後他問我願不願意招安。」
白展堂問:「那人是誰?」
姬無命面色複雜的看了一眼老白:「她沒留名字。但第二天我就被轉到了另外一間牢房,後來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了,有人擔保我出去,給了我現在這身份。」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塊牌子,「這幾年我一直在幫六扇門處理一些江湖上的事。」
白展堂沉默了一會兒:「所以那張通緝令——」姬無命點頭:「是為了引蛇出洞的。七俠鎮最近的動靜,六扇門一直盯著。那些戒律教的傢伙,一次兩次來騷擾,背後有人在操控。」
白展堂坐直了:「你查到了?」
姬無命也放下茶杯:「查到了。但這個人你可能不太想聽到。」
白展堂震驚到:「啊?難不成是我那始亂終棄的爹?」
「你特麼想啥呢,你爹都不知道死在哪了。」
姬無命看了他一眼:「你還記得無病吧?」
白展堂:「哦……記得。你弟弟。」
姬無命放下茶杯:「無病以為我死了。」他停了一下,「他以為我死在牢里了。然後不知道怎麼和戒律教走到了一起,這一次就是他帶著戒律教來的,說要給我報仇。」
白展堂開口問:「他現在人在哪?」
姬無命說:「不知道。我還在找。」
白展堂也放下茶杯:「那我們一起找。」
姬無命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白展堂說:「他一直叫我白二哥,也是我的兄弟。」
姬無命低頭看著自己那杯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謝了。」
白展堂沒有回「不用謝!」
姬無命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然後點了點頭:「你們這鹽不要錢麼?」
李大嘴瞬間炸毛!「嗨。你小子。」
而其餘人只是默不作聲風狂點頭,終於來了個敢說實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