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晉陽後山就多了一排鴿舍。
曹羽確實是個養禽的好手。
他按趙括的法子,先從晉陽本地野鴿群里選了一批體型修長、翅膀有力、龍骨突出的做種鴿,配上從邯鄲帶回來的幾隻信鴿,第一窩孵出了三十來只幼鴿。
幼鴿出殼後第三天,他在每隻幼鴿的腳上套了刻有編號的細竹環。
第七天,幼鴿睜眼。
第十二天,開始做歸巢訓練,曹羽不知道什麼叫歸巢,他只知道鴿子會自己回家。
訓練從五里開始,曹羽把鴿子裝在籠子裡,帶到城外五里處一個固定的山坡上放飛。
鴿子飛回鴿舍的時間,最初是半盞茶。練了五天,縮短到半盞茶不到。
十里練了七天,三十里練了半個月。
五十里練了一個月。
三個月後,曹羽訓出了第一批能在一百里外飛回晉陽的鴿子,數量不多,只有十二隻。
每隻鴿子都能攜帶一封寫在薄帛上的密信,帛片捲成細條,塞進鴿子腳上的小銅管里,銅管兩頭用蠟封死,防水防潮。
一百里不是終點,曹羽又從中選了五隻最快的,開始推兩百里。
在訓練三百里,有幾隻飛丟了,找到時已經在信陵君的肚子裡了。
信陵君魏無忌就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闖入這片山林的。
那天他們一行人想抄近路,就鑽進了太原的山林里,但鑽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們在山裡兜了好幾圈,把來時的路忘得一乾二淨。更糟的是,乾糧吃完了,朱亥背的那袋胡餅,晌午就被主僕二人分食乾淨,連餅渣都沒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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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頭頂傳來一陣撲稜稜的翅膀聲。
他抬頭一看,三隻灰撲撲的鴿子正從他頭頂飛過,飛得不快,其中一隻的翅膀似乎有些僵硬,大概是受傷了,另外兩隻跟著它飛了下來,徑直落在前方一棵松樹的矮枝上,歪著頭用綠豆大的眼睛打量樹下的人。
信陵君看著那三隻鴿子,沉默了片刻。
「朱亥。」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朱亥正蹲在一塊石頭上喝水囊里的水,「在。」
「你說,鴿子烤了吃,味道怎麼樣?」
朱亥把水囊放下來,看了看樹上那三隻鴿子,又看了看自家主君餓得發綠的眼神,「屬下沒烤過鴿子,但屬下烤過斑鳩,味道不錯,鴿子嘛,應該也好吃吧。」
「斑鳩跟鴿子差不多。」信陵君已經彎腰撿起了一塊石子。
石子嗖地飛出去,正中第一隻鴿子的翅膀根。鴿子撲騰了一下從枝頭栽下來,另外兩隻受了驚,撲稜稜地飛起來,但沒飛出幾步,信陵君的第二塊、第三塊石子已經到了。
三隻鴿子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
「哈哈,不愧是我,技藝還在,撿柴火,快!」
朱亥抱著一捆枯枝從山坡下爬上來時,信陵君和侯嬴已經把三隻鴿子拔了毛、去了內臟,串在一根削尖的樹枝上。
鴿子毛灰撲撲地散了一地,被山風吹得四處亂飛,有幾根粘在了信陵君的頭髮上,他渾然不覺。
朱亥蹲下來生火,火鐮打了三四下才點著枯草,火苗躥起來,舔上了鴿子肉的表皮。
鴿子肉嫩,烤了沒一會兒就開始滋滋冒油,油滴在炭火上濺起一朵一朵的火星。
信陵君深吸一口氣,感慨萬千。
「朱亥,你聞聞,這才是自由的味道。大梁城裡全是腐朽味,熏得人難受,也只有這裡,山林、野火、鴿子肉,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朱亥沒有回答,他警覺地朝後看,後面傳來動靜。
黑暗出現了一隊人,手拿勁弩,正以包圍陣型快速向他們靠近。
為首的是個瘦弱的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曹羽是聞著煙味上來的。
鴿子每天放飛都有固定時間,日落後鴿子全部歸巢,但有三隻沒有回來,所以才率隊尋找。
他帶了一隊人,沿著煙味摸上山,穿過一片松林,眼前的景象讓他嘴角猛地一抽。
一個頭髮上粘滿鴿子毛的男人坐在火堆前,手裡舉著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鴿子。三隻鴿子,腳上套竹環的地方已經被扯斷了。
曹羽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灰色羽毛,羽毛根部還粘著幾縷撕碎的小竹片,其中一片上赫然刻著兩個字——「甲七」。
「你烤的這隻,」曹羽有些傷心,聲音有些低沉,「是甲字七號,從邯鄲飛回來的,飛了三百里。」
信陵君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絲鴿子肉的油漬,他看了看曹羽,又看了看手裡的鴿子,「這鴿子有編號?有主人的?多大回事,侯嬴,賠他們點錢。」
侯嬴看清了形勢,哭笑不得答道:「主君,已經不是錢的事了......」
侯嬴被人近距離用弓弩抵近瞄準還是第一次,他能看出來這是制式的武器,軍隊裡用的,來人不是普通的獵戶。
朱亥還來不及撿起自己的銅錘,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因為有差不多十隻弩瞄準著他,個人武力在此時此刻是沒用的,稍有動彈就是馬蜂窩。
「你們怕是賠不起。」曹羽的語氣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把他們關起來吧,聽從主君的處置。」
.......................
趙括推開牢房門的時候,毛遂和賁虎跟在後面。
賁虎手裡舉著油燈,燈光把牢房裡照得忽明忽暗。
信陵君抬起頭,借著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年輕,不到三十,穿著一件華麗的深衣,袖口卷到肘彎,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很複雜的、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東西。
趙括也看清了牢房裡那個人的臉,年輕,沾著炭灰,頭髮亂蓬蓬的,衣服上還掛著幾根沒拍乾淨的鴿子毛。
那張臉上的神情,不是階下囚該有的畏縮或憤怒,而是一種平靜,仿佛此時身處的地方不是牢房。
趙括心裡讚嘆,不愧是信陵君。
信陵君先開了口,「你就是趙括,怎麼才來?這裡臭死了,快放我出來。」
「你是信陵君?」
兩人都在互相打量著對方。
信陵君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話。
「話說你家的鴿子,為什麼不柴?」
毛遂在趙括身後猛地咳嗽了一聲,硬是把笑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