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了,這首歌的後勁太大了。】
【第一遍聽的時候只是覺得好聽,第二遍聽的時候眼淚直接下來了。】
【江老師唱的不是歌,他唱的是那個男生坐在長椅上的那些下午,唱的是花海里被丟掉的那些殘花,唱的是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江尋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收,副歌的餘韻在花海里散開。
然後,他的右手重新落回琴弦上,掃弦的力度比前面任何一遍都大,木吉他的聲音從琴箱裡震出來,在花田上方傳得很遠。
「不要你離開」
第三遍副歌,江尋的聲音徹底放開了,從低音區一路爬升到中高音區,整個過程沒有一絲斷裂。
「回憶劃不開」
「欠你的寵愛」
「我在等待重來」
「重來」兩個字他唱得格外用力,像是把心裡所有的東西都壓在這兩個字上了。
「天空仍燦爛」
「它愛著大海」
「情歌被打敗」
「愛已不存在」
最後一句「愛已不存在」唱完的時候,江尋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划,讓最後一個和弦自然消散。
琴弦的餘韻在空氣中震顫了幾秒,然後被風帶走了。
草地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人群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我找不到任何形容詞。江尋,你真的是這個時代的詩人。】
這一條之後,評論區像開了閘。
【「靜止了所有的花開」……就這一句,整首歌的魂就立住了。】
【花海的花還在開,但看花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思念變成海,在窗外進不來」……這一句出來,我前女友的名字從腦子裡跳出來了,我好恨。】
【「欠你的寵愛,我在等待重來」……這句話太狠了。不是不愛了,是欠了,是想還,但還不上了。】
【那個坐在長椅上的男生,如果他能聽到這首歌,會不會好受一點?】
而在斗南七彩花海的那張長椅上,那個獨自坐了一上午的男生,終於動了。
他慢慢抬起頭。
風把歌聲從觀景台那邊吹過來,隔著一整片花田,隔著幾百米的距離,聲音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音符和模糊的字句。
但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靜止了 所有的花開」,聽到了「那時候我不懂這叫愛」,聽到了「手中的風箏放太快回不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心口那個已經結痂但從來沒有真正癒合的傷口上。
他坐在長椅上,身體僵著,一動不動。
風從花海深處吹過來,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去撥,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讓風從耳側過去。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牽著另一個人的手在這片花海里走過。
那時候花田還沒有現在這麼密,棧道也沒有這麼寬,兩個人擠在窄窄的田埂上,她的肩膀蹭著他的胳膊,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想過。
他只是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她會在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出現在檢票口,他會從花田那邊繞過來給她帶一份早飯。
中午兩個人坐在那張長椅上吃飯,她總是把不喜歡吃的胡蘿蔔夾到他碗裡,他假裝抱怨兩句,但每次都吃完了。
下午收工之後,他們會沿著花田慢慢走一圈。
她喜歡站在那片鼠尾草前面拍照,每次都要拍十幾張,然後嫌自己拍得不好看,讓他重拍。
他嘴上說著「差不多行了」,但每次都會蹲下來找角度,一直拍到她滿意為止。
有一次她站在鼠尾草前面,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好看。
他舉起手機準備拍,但她忽然轉過頭來,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他後來在無數個深夜裡想起來過。
但他當時只是按下了快門,然後隨口說了一句「好了好了,走吧,餓死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那張照片他後來偷偷存了下來,換了好幾個手機都沒有刪。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她站在鼠尾草前面笑的那一瞬間,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畫面。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其實知道她想要什麼。
她想要他多說一句「好看」,想要他在她拍照的時候不要催,想要他在她夾胡蘿蔔給他的時候說一聲「謝謝」,想要他在她累的時候主動說一句「今天我來收尾」……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多!
都只是些細碎的東西,像花海里的那些小野花一樣,一朵一朵單獨看都不起眼,但聚在一起,就是整片花田。
但他那時候不懂。
他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就是理所當然的。
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她會一直在那裡,花海會一直開著,那張長椅會一直在那個位置等著他們。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離開。
那天的事情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好像是因為一件很小的事,小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荒唐。
他說了一句什麼話,她回了一句什麼話,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她站在花田邊上,看著他,等了很久。
等的過程中,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但她沒有哭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嘴唇抿著,像是在等他說一句話。
他當時只要說一句「對不起」,只要說一句「我錯了」,只要走上去拉住她的手,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他沒有。
他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一句話都沒說。
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旁邊花田裡的灑水器都停了,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最後她轉過身,沿著那條石板路慢慢走遠了。
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花海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