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還是站在原地,一直沒有動。
他以為她會回來。
他以為過幾天,她氣消了,就會回來。
他以為他們之間只是吵了一架,跟以前一樣,過兩天就好了。
但她沒有回來。
她的電話打不通了,微信發不出去了,她辭了職,搬了家,換了城市,把他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抹掉了。
後來他聽以前的同事說,她去了北方的一座城市,在一家花店上班,再後來,她結婚了。
而,新郎,不是他!
他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花田裡給鼠尾草澆水。
水管從他手裡滑下去,水灑了一地,把鞋和褲腳全打濕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水管里的水漫過田埂,把泥土泡得鬆軟,把剛冒出來的花苗沖歪了。
他沒有去撿。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他辭了職,離開了春城,去了別的城市打工。
但他每年都會回來一次,有時候是春天,有時候是夏天,每次都是一個人。
他坐在那張長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有時候會閉上眼睛,想像她還在旁邊坐著,把胡蘿蔔夾到他碗裡,嫌他拍照技術爛,抱怨今天太陽太大了……
但睜開眼睛的時候,長椅上只有他一個人。
花海還在,長椅還在,鼠尾草每年都在開,但她不在了。
此刻,他坐在長椅上,聽著從觀景台那邊飄過來的歌聲。
「不要你離開,距離隔不開,思念變成海,在窗外進不來……」
風把這一句送過來的時候,他終於低下了頭。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砸在他膝蓋上,砸在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在乾燥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沒有抬手去擦。
他就這樣低著頭,讓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手中的風箏放太快回不來……」
這一句飄過來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喉嚨里發出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哭得無聲,但渾身都在抖。
旁邊偶爾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人停下來。
花海里的人都在往觀景台方向走,沒有人注意到這張長椅上有一個男人正在崩潰。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哭了很久。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滴在長椅的木條上,滴在那幾道被風雨磨得發白的劃痕上。
那幾道劃痕旁邊,還有兩行已經模糊不清的塗鴉,依稀能認出是兩個字母。
那是很多年前,她用鑰匙隨手劃上去的,字母旁邊還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劇情需要,請勿模仿,被逮住罰款了請務必不要供出作者啊)
他當時還笑她畫得太醜了,她說「丑就丑,反正以後我們每年都來補一次,補到好看為止」。
後來她沒有再來補過。
但他每年都來。
他每年都坐在這張長椅上,看著那兩行越來越模糊的劃痕,想著她當年劃上去的時候,手指握著鑰匙,一筆一划,認認真真,像是在刻一個承諾。
那個承諾,他當時沒看懂。
現在他懂了,但她已經不在了。
「彩色的時間染上空白,是你流的淚暈開……」
最後一段主歌飄過來的時候,他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
那一聲很輕,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條縫,拼了命地往外擠。
他把臉從掌心裡抬起來,滿臉都是淚,眼睛紅得嚇人,鼻尖也是紅的。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他看著遠處觀景台的方向,看著那個抱著吉他坐在草地上的男人,看著圍在周圍安安靜靜聽歌的人群,看著漫山遍野的花海。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長椅上那兩行模糊的劃痕。
他伸出手,用拇指在那兩行劃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木頭很粗糙,被風雨和無數人的手磨得發亮,那兩行字母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他的拇指停在那個歪歪扭扭的心形圖案上,按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一張很久沒有打開過的照片。
那張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一片紫色的鼠尾草前面,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好看。
她正回過頭來,對著鏡頭笑。
那個笑,很乾淨,很明亮,像是把整個花海的陽光都收進了眼睛裡。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張笑臉。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眼淚擦乾了,但屏幕上的水漬還在,把那片紫色的鼠尾草暈開成一團模糊的紫。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仰起頭,看著花海上方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胸腔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拽出來。
然後他低下頭,把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有撥出去的號碼。
那個號碼的備註名只有一個字……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發顫。
然後他把拇指移開了。
他退出了通訊錄,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她結婚了。
她有她的生活了。
他不能再去打擾她。
這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不是她走了,不是她不見了,是她選擇了另一種生活,一種沒有他的生活。
而她也有權利這樣做。
他坐在長椅上,又待了很久。
久到觀景台那邊的人群開始散了,久到風把最後一點吉他聲也吹走了,久到夕陽從西邊斜過來,把整片花海染成金紅色。
然後他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椅,看了一眼那兩行幾乎要被磨平的劃痕,看了一眼那個歪歪扭扭的心形圖案。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個心形圖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對不起。」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句話他欠了很多年,欠了那個人很多年。
雖然她聽不到了,雖然他再也找不到她了,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那條石板路慢慢往花海深處走去。
雖然不快,但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去撥,只是微微偏了偏頭,讓風從耳側過去。
身後那片紫色的鼠尾草還在搖晃,把他整個人襯得不再那麼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