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又走了約莫半天，地勢逐漸開闊，空氣里開始夾雜一絲若有若無的鹹濕氣息。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一層灰藍色的輪廓，那是大海。
唐昊腳步沒有放慢，但目光在那片灰藍色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潮濕的涼意，吹動他的衣擺和半長的黑髮。
又走了一段路，海岸線已經完全展現在眼前。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碎沫，聲音低沉而有節奏。
唐昊在海岸邊停住腳步，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方向：
「海神島在深海區，尋常船隻到不了。
但爺爺當年去過，說明有固定的航路。」
阿銀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打算怎麼過去？」
唐昊沉默了一會兒：
「等我爺爺來。」
阿銀愣了一下：
「等他來？」
「他既然還在海神島，就一定會透過海神島的海路，和大陸有所來往。
我只需要在海邊等著，訊息總會傳出去。」
阿銀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等。」
唐昊在海岸邊的礁石上坐下來，放下肩上的包袱，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安靜得像一尊被風蝕了多年的石像。
阿銀在他身旁坐下，沒有開口，只是陪他一起看著那片無際的灰藍色海面。
一天一夜之後。
海神島，海神殿前的露台上。
波塞西正站在石欄邊，目光落在遠處翻湧的海面上。
海風拂過她的藍發，吹動她身後那件紅色的長袍。
唐晨從殿內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從哪兒倒來的酒，走到她身旁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看什麼？
有船來了？」
「沒有船。」
波塞西緩緩說道。
「但有人在海邊等著。」
唐晨喝了一口酒：
「誰？」
「你孫子。」
波塞西偏頭看向唐晨，說道。
「唐昊。
帶著那隻藍銀皇，坐在東海岸的礁石上，等了兩天了。」
唐晨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酒杯，語氣平靜：
「他等什麼？」
「等你。」
波塞西說。
「他在等你從海神島出去，或者等有人把你在這的訊息傳給他。」
唐晨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海岸的方向。
「……他來做什麼？」
波塞西看著他，沒有隱瞞：
「他想要一個解釋。
或者，他想要你給他一個答案。」
唐晨把酒杯放在石欄上，雙手撐在欄沿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唐晨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天幕上那個選擇，我看到了。
他選了阿銀，沒有選我兒子。」
波塞西沒有接話。
「他做得對嗎？」
唐晨問，像在問波塞西，又像在問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兒子死的時候我不在，阿昊做出那個選擇的時候我也不在。
我不在現場，就沒有資格評判他。」
唐晨頓了頓：
「但我確實該見見他。」
波塞西看著唐晨：
「你要去？」
「去。」
唐晨直起身，把酒杯重新端起來，一口喝完。
「不然他在海邊坐多久，我兒子的事就拖多久。
該說的總得說清楚。」
他把空酒杯放回石欄上，轉身往殿內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頭看向波塞西：
「你要不要一起去？」
波塞西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他是來找你的。
我去了，他反而不自在。」
如果不是因為唐晨，唐昊來到這，波塞西直接就是一發海神之怒打過去了。
昊天宗和武魂殿的恩怨，又因為藍宇，讓波塞西現在始終都在拒絕唐晨的感情。
唐晨點了點頭，沒有勉強：
「那我天黑前回來。」
唐晨大步走回殿內，片刻後便提著他的修羅劍走了出來，朝海岸的方向走去。
波塞西站在露台上，看著他沿著石階走向海岸的背影，安靜地目送他走遠。
東海岸。
海浪依舊拍打著礁石，天色已經接近黃昏，海面上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收窄，變成一條窄長的金色帶子。
唐昊坐在礁石上，依舊看著遠處的海面。
阿銀靠在他身旁，兩人之間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
阿銀輕輕開口：
「兩天了。
他會不會不來？」
唐昊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來。」
阿銀偏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唐昊沒有說話。
遠處海面上，一道人影正踏浪而來。
那道身影走得很快，踩過浪尖時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每一步都穩穩落在海面上。
像是走在平地一樣，筆直地朝著海岸的方向走來。
唐昊站起身來，目光落在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上。
阿銀也跟著起身，站在他身旁。
那道身影在距離海岸還有十幾丈的地方放慢了速度，最終在礁石前幾步處停下，踩著淺水區裸露的礁石，站定。
唐晨看著唐昊，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阿銀，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坐了兩天，不嫌冷？」
唐昊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開口說：
「爺爺，我來了。」
唐晨看著自己的孫子，沉默了很久。
唐晨開口，聲音比他想像中平靜：
「天幕上那個選擇，我已經看過了。」
唐晨沒有急著往前走，目光從唐昊臉上移到阿銀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唐昊臉上。
唐昊站在礁石上，兩隻手垂在身側，只是安靜地回視著唐晨。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好幾息。
唐晨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那個選擇，你做得對。」
唐昊愣了一下。
阿銀也微微偏頭，像是沒想到這句話會從唐晨嘴裡說出來。
唐晨沒有看他們，目光越過兩人的肩頭，落在遠處逐漸沉入海面的夕陽上：
「我是說，如果是我站在你那個位置上，我也會選阿銀。」
唐晨想到了波塞西。
如果波塞西和他父親都死了，讓他選擇復活波塞西還是自己的爸爸，他也會選擇復活波塞西而不是自己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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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唐晨又補了一句：
「但我兒子是你父親。
這一點，我永遠沒法假裝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