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大夏帝國有一個傳統，冬至這天要吃餃子。
不管是帝都的權貴還是邊境的士兵，冬至這天的餐桌上都得有一碟餃子。
據說這個傳統已經延續了上千年。
最早的起源已經無從考證了。
有人說是某位先帝在冬至日行軍時用凍饅頭果腹，後來回到帝都下令全國在冬至這天必須吃熱食；也有人說是民間習俗，冬至不吃餃子會凍掉耳朵。
林凡不管這些傳說。
他只知道今天得包餃子。
而且要包很多。
因為潛龍苑的人口實在太多了。
常規住戶加上各種門客、保安、打工仔，加上今天特意趕回來過節的各路人馬，少說得三四十口人。
他一大早就起來和面了。
麵粉用的是星空農場產的靈麥粉。
這種麵粉的筋度比普通麵粉高，包出來的餃子皮韌而不破，煮爛了也不會散。
和面的水用的是溫水。
冬天和面必須用溫水，冷水面太硬，熱水面太軟。
溫水和出來的麵團柔韌度剛好。
林凡揉面的時候力度很輕。
就幾克的力量。
麵團在他手下像是一塊聽話的橡皮泥，隨著他的手掌翻轉而均勻變形。
揉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
然後蓋上濕布醒面。
醒面的間隙，他開始調餡料。
今天準備了三種餡：
第一種——豬肉大蔥。
經典。
最樸素的組合，也最考驗手藝。
豬肉用的是百味巷王屠戶的五花肉，肥瘦三七開。
手工剁餡，不用刀背砸，用刀刃一點一點地剁。
剁到肉餡有黏性但還保留著顆粒感。
太細了沒嚼勁，太粗了容易散。
大蔥切碎。
加鹽、醬油、花椒水。
花椒水是提前用南境紫花椒泡好的。
把花椒粒用溫水泡半個時辰，濾掉花椒粒，留下的水就是花椒水。
加到肉餡里能去腥提鮮。
攪拌的時候要順一個方向。
順時針或者逆時針，不能來回攪。
來回攪會破壞肉餡的纖維結構，包出來的餃子餡會發散。
第二種餡——酸菜豬肉。
用的是他第一缸出品的酸菜。
酸菜切碎，擠干水分。
跟豬肉餡混合。
加薑末、花生油。
這個餡的關鍵在於酸菜和豬肉的比例。
酸菜多了味道太酸，豬肉多了又壓不住酸味。
林凡的配比是四六開，四分酸菜六分豬肉。
第三種餡——韭菜雞蛋。
素餡。
韭菜切碎。
雞蛋炒散。
蝦皮提鮮。
加花生油拌勻。
素餡不加醬油，只加鹽和少許蚝油。
三種餡調好了。
面也醒好了。
林凡換了一個大案板。
這塊案板是審判庭禁庫搜刮回來的秩序結晶切的。
表面光滑如鏡，硬度極高，永遠不會磨損。
當初拿回來的時候趙無涯可惜了好半天。
說這塊秩序結晶如果用來強化陣法，至少能提升帝都防禦大陣百分之三十的強度。
林凡說「切菜方便」，然後就端進了廚房。
趙無涯的臉抽了一整天。
揪劑子。
擀皮。
包。
林凡的速度很快。
擀麵杖在他手下旋轉得飛起，一下去一個圓圓的餃子皮就出來了。
皮的大小均勻，中間略厚邊緣略薄。
餃子皮中間厚是為了兜住餡料不破。
邊緣薄是為了捏合的時候口感好。
包餃子的手法是林凡前世跟他媽學的。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餃子皮兩端，左手托住底部，往裡一兜一折，一個月牙形的餃子就成型了。
邊緣的褶子整整齊齊的，像是一排小扇子。
「爹，我幫你擀皮。」林清漪走進廚房。
「行。你來擀。」
林清漪接過擀麵杖。
她的擀皮技術還不太熟練。
力道控制得不夠均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林凡看了一眼。
「手腕放鬆。不要用肩膀的力氣，用手腕轉。你把它當成一個圓，每轉一下擀麵杖，麵皮就轉三十度。十二下轉一圈，正好一張皮。」
林清漪照做了。
前幾張還是不太勻。
但到第十張的時候就好了很多。
「嗯。可以了。」
林凡一邊包一邊誇了一句。
林清漪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能把十顆舊日死星一劍切碎。
但讓她高興的卻是一句「擀麵皮可以了」。
廚房裡越來越熱鬧了。
天裂負責燒水。
大鍋里的水已經滾了。
幻音在旁邊幫忙擺放包好的餃子。
姬如雪在洗蘸料碗。
雲令月跑進來搶了一塊麵團鬧著要自己包。
她包的餃子形狀奇特，像是一隻被坐扁了的癩蛤蟆。
「這什麼玩意兒？」林凡看了一眼。
「餃子啊！」
「你確定這是餃子？」
「當然是！你看，餡在裡面！」
林凡把那個「餃子」拿起來看了一下。
餡確實在裡面。
但皮裂了一條縫，餡正在往外冒。
「回去重包。皮記得多捏兩下，封口的時候使丁點兒勁。」
雲令月鼓著腮幫子重新包了一個。
這次好了一點。
至少不漏餡了。
雖然形狀還是像一隻癩蛤蟆。
中午。
餃子下鍋了。
大鍋里的開水翻滾著。
月牙形的餃子一個一個翻進去，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加了三次涼水之後，餃子皮變得半透明了，隱約能看到裡面的餡料。
「好了。起鍋。」
戰無雙、李青天、孤星、趙無涯、莫天機、星塵、星羽、神帝、燭晝的殘魂，加上潛龍苑的常駐成員。
三十六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擺出來的四張大桌前。
每張桌上都放著滿滿幾大盤餃子。
豬肉大蔥的。
酸菜豬肉的。
韭菜雞蛋的。
蘸料有三種：醋加蒜泥、辣椒油、醬油加香油。
雲瀾從皇宮趕了回來。
她今天破例沒穿龍袍，穿了一身暖色的常服。
頭髮散下來，柔柔地搭在肩上。
她在林凡旁邊坐了下來。
「來了？快坐。多吃點酸菜餡的，今天的酸菜是新出缸的第一批。」
雲瀾用筷子夾了一個。
蘸了醋。
咬了一口。
酸菜的酸味和豬肉的鮮味在嘴裡融化了。
餃子皮薄而不破，Q彈有嚼勁。
好吃。
太好吃了。
雲瀾吃了十二個。
比她平時的飯量多了一倍。
「你們還愣著幹嘛？吃！」林凡端著一碗餃子站在桌前催。
不需要催兩遍。
三十六雙筷子同時動起來。
場面壯觀。
就像一場無聲的戰鬥。
戰無雙吃了三十個。
李青天吃了二十五個。
孤星吃了二十個就放下了筷子，說怕影響修煉。
星塵吃了十五個，然後掏出本子開始記。
帝君於冬至日，包餃子三百六十個。
三種餡料。
帝君曰：冬至不吃餃子凍掉耳朵。
星塵不知此言出處，但深信不疑。
四張桌上的餃子很快被掃蕩一空。
林凡又下了兩鍋。
第二鍋剛端上來就被戰無雙和天魔古祖搶完了。
天魔古祖今天也從農場趕了回來。
專程。
他說是趙老七委託他給孫子趙小石帶話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饞餃子來了。
第三鍋出來的時候，雲令月已經吃撐了。
她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滿臉幸福。
「爹，我覺得冬至可以每個月過一次。」
「那不叫冬至了，那叫吃餃子日。」
「那就設一個吃餃子日！」
林凡嘴上說胡鬧，但臉上在笑。
冬至的晚上。
潛龍苑的院子裡掛了幾盞燈籠。
是星塵前兩天在百味巷買的。
紅色的紙燈籠，上面畫著簡單的福字。
燈籠的光暖暖的，照在院子裡每個人的臉上。
大家散坐在各處。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消食，有的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戰無雙靠在廊柱上，抱著他的老刀。
刀身上的紅色紋路在燈籠的光芒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遠古文字在緩慢呼吸。
李青天坐在棗樹下，手邊放著一壺熱茶。
他的斷臂早已被林凡的飯食修復如初，此刻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某種節奏。
那是他三百萬年前修煉劍道時的習慣動作。
孤星和星羽站在院牆邊上低聲交談。
話題大概是關於北方屏障恢復之後的巡邏調度。
聲音壓得很低，不想打擾其他人的安寧。
雲瀾坐在林凡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
不近不遠。
剛好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今天的餃子比上次好吃。「雲瀾輕聲說。
」上次用的麵粉不對。上次那批靈麥磨得太細了，筋度不夠。這次換了粗磨一遍精磨一遍的雙道磨法，麵皮的韌勁上來了。「
雲瀾聽著他認認真真地分析麵粉的問題，嘴角彎了。
她治理著一個橫跨星域的帝國。
她見過星空中最壯烈的戰爭和最恐怖的毀滅。
但她覺得最好聽的聲音，是這個男人在她耳邊講麵粉的筋度。
」趙無涯下午來信說，歸墟礦星上救回來的那三萬多人已經安置好了。其中有幾百個小孩，年齡最小的只有十二歲。「
林凡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礦坑裡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滿臉灰塵，手指上全是血口子。
」孩子們怎麼樣了？「
」送進了帝都的育幼院。身上的舊日腐化印記已經清除了。身體恢復得還不錯。就是……精神狀態不太好。有幾個晚上會做噩夢。「
林凡沉默了幾息。
」明天讓幻音做一批安神丸送過去。用薰衣草和靈芝粉配。小孩子吃的量減半。「
」好。「
」另外，育幼院的飯菜怎麼樣？「
」普通的伙食。能吃飽，但談不上營養均衡。「
」回頭讓趙無涯從監天司的後勤預算里撥一筆錢，專門用來改善育幼院的伙食。每周至少三頓有肉的。孩子在長身體，光吃飽不行，得吃好。「
雲瀾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這些了？「
」我一直管。只是以前沒人來問我。「
雲瀾笑了一下。
她知道。
這個男人看起來每天只關心做飯和種菜。
但他眼裡看得到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從趙老七到陳小磊，從趙小石到柳青青，從礦坑裡的少年到育幼院的孩子。
他不會說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做飯。
給需要的人做一頓飯。
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最根本的問題。
人得先吃飽了，才能想別的。
這是林凡的哲學。
也是大夏最強的武器。
夜深了。
人漸漸散了。
戰無雙和孤星告辭回了營房。
莫天機和趙無涯結伴走了。
星塵回到了門口的小板凳上。
天裂把院子裡的殘局收拾乾淨，最後一盞燈籠也滅了。
只剩月光灑在院子裡。
清冷的白。
林凡送雲瀾走到院門口。
雲瀾的宮廷儀仗在巷口等著。
四匹靈駒拉著一輛低調的馬車。
車夫縮在厚棉襖里打瞌睡。
」回去早點睡。明天朝會不是一早就有嗎？「
」嗯。「
雲瀾轉身的時候停了一步。
」林凡。「
」嗯？「
」謝謝你的餃子。「
林凡擺了擺手。
」別客氣。明天我給你留一份凍餃子，你拿回宮裡想吃的時候下鍋煮就行。「
雲瀾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凡穿著棉襖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縮著。
像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送客到門口的樣子。
很平常。
但很好。
馬車走遠了。
林凡打了個哈欠，轉身進了院子。
關門。
上閂。
」該睡了。「
他路過後院的時候看了一眼酸菜缸。
八口缸整整齊齊地排著。
四大神將在值夜班。
火神將縮在棉襖里，雙手按在缸壁上維持恆溫。
他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痛苦變成了麻木。
長期處於麻木狀態的生物會適應一切。
包括穿著花棉襖給酸菜缸當暖氣。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今晚溫度降了，把第三缸的溫度提一度。「
」是。「
林凡回了臥房。
脫鞋上床。
被窩還是冰的。
他縮了幾下，等體溫把被窩暖起來。
然後閉上眼。
冬至的夜很安靜。
潛龍苑的鼾聲很快響了起來。
輕微的、有節奏的、讓整個宇宙都安心的鼾聲。
在鼾聲傳出去的方向上，大夏星域北方屏障完全癒合了。
舊日污染被推到了二十萬里之外。
那些冷藍色的星星還在。
但它們今晚沒有變大。
被林凡的鼾聲壓住了。
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