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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方小年

2026-09-06 20:03:10 作者: 芝士黑桃

  第二天。

  趙無涯派人把方小年送到了潛龍苑。

  少年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育幼院發的新棉襖。

  棉襖太大了,袖子長出手指頭一截。

  他個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

  臉上還有在礦星上磨出來的擦傷痕跡,結了暗紅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很亮。

  黑亮黑亮的,像是兩顆水洗過的石子。

  星塵把他領到了後院的露天灶台前面。

  這個灶台是林凡專門讓天裂搭的,用的是普通的磚頭和泥巴。

  火膛不大,單口灶,最基本的那種。

  旁邊擺著一口鐵鍋、一把菜刀、一塊砧板,還有一籃子食材。

  食材都是最普通的東西。

  兩個雞蛋。

  一塊豆腐。

  一把小蔥。

  一碗麵粉。

  一小碟鹽。

  一小碟醬油。

  沒有靈材,沒有妖獸肉,就是菜市場上隨手能買到的東西。

  林凡坐在三步之外的一把竹椅上。

  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他看了一眼方小年。

  「你叫方小年?」

  「是。」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趙無涯說你想拜我為師?」

  方小年的手攥緊了袖口。

  「是。」

  「為什麼?」

  

  少年低下了頭。

  過了幾息才開口。

  「因為您在礦坑裡給我吃了一個韭菜盒子。」

  林凡愣了一下。

  他記起來了。

  那天在歸墟礦星,他解開了礦坑裡苦力們的鎖鏈。

  第一個被解救的少年,手腕上全是血痕,餓得說不出話。

  他給了那個少年兩個韭菜盒子。

  那個少年一邊哭一邊吃。

  「那兩個韭菜盒子是我兩年來吃到的第一口熱食。」方小年的聲音在抖,「在礦星上,他們每天只給我們喝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那種。冬天的時候粥都是冷的,從外面端進來就結冰了。」

  「我以前在老家跟師傅學做菜。師傅說,做飯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出多好吃的菜,是讓人吃一口就不冷了。」

  「您給我的那個韭菜盒子。我吃完之後渾身都暖了。」

  「不只是肚子暖。是……到處都暖了。」

  方小年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想學。我想學怎麼做出讓人暖起來的飯。」

  林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了茶碗。

  「那就做個菜給我看看。用這些食材。做什麼都行。你拿手什麼就做什麼。」

  方小年點了點頭。

  他走到灶台前面。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

  先是生火。

  他的動作很熟練。

  把柴火架成井字形,中間塞引火的乾草。

  用火摺子點燃。

  火很快就起來了。

  但他沒有急著用。

  先把火壓小了,等灶膛里的溫度均勻了再放鍋。

  這個細節讓林凡微微點了一下頭。

  急火做菜容易外焦內生。

  先穩火候,是入門的基本功。

  方小年拿起雞蛋,在碗沿上磕開。

  兩個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打散。

  加了一丁點鹽。


  然後他拿起那塊豆腐。

  用菜刀切成薄片。

  不是特別薄,大概三分厚。

  手法不太穩,有兩片切歪了。

  但大部分還算均勻。

  鍋燒熱了。

  倒油。

  油溫起來之後,先下豆腐片。

  煎到兩面金黃。

  這一步他做得不錯。

  豆腐片翻面的時機掌握得很好。

  煎好的豆腐片盛出來備用。

  鍋里留底油。

  下蔥花爆香。

  然後把打散的雞蛋倒進去。

  雞蛋入鍋的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

  他用筷子快速攪動,把雞蛋打成碎塊。

  雞蛋七成熟的時候,把煎好的豆腐片倒回鍋里。

  加一勺水。

  加醬油。

  蓋上鍋蓋。

  燜一會兒。

  大概兩分鐘後揭蓋。

  湯汁已經收了大半。

  豆腐吸飽了醬油和蛋液的味道。

  顏色金黃中帶著醬色。

  出鍋。

  裝盤。

  撒一把蔥花。

  一道家常豆腐蛋。

  方小年把盤子端到林凡面前。

  「做好了。」

  林凡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嚼了嚼。

  豆腐的外皮因為煎過所以有一層薄薄的焦香,內部吸收了醬油的咸鮮和雞蛋的蛋香。

  口感外脆內嫩。

  味道不複雜,但很舒服。

  是一道標準的家常菜。

  沒有什麼花哨的技巧。

  但底子是對的。

  火候對了,調味准了,出鍋時機也沒錯。

  林凡又夾了一塊雞蛋。

  雞蛋炒得嫩,沒有炒老。

  這說明方小年對火候的感知力不差。

  「你師傅教了你多久?」

  「三年。從十一歲到十四歲。」

  「後來呢?」

  「後來師傅的酒樓關了。他生了病,沒錢治。我出來找活干想掙錢給他治病。結果被人騙到了船上,賣到了礦星。」

  方小年的聲音平了下來。

  他在陳述事實。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是平鋪直敘。

  「你師傅現在呢?」

  「不知道。我被賣走的時候他還活著。兩年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林凡放下筷子。



  十六歲的少年。

  瘦得只剩骨頭架子。

  手指上全是裂口和老繭。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跟趙小石一樣的東西。

  跟柳青青一樣的東西。

  一股倔勁。

  一種不管被生活怎麼摔打都不肯趴下的勁。

  「你師傅叫什麼?哪裡人?」

  「姓賀。賀三刀。東境梧州人。開了一家小酒樓叫『賀記』。」

  林凡點了點頭。

  「行。你先在潛龍苑住下。從明天開始跟我在廚房打下手。碗筷你洗,菜你切,火你看。你師傅教你的東西打了底子,但還差得遠。我不收徒弟,但你可以在旁邊看著學。學得會多少是你自己的事。」

  方小年的眼睛瞬間亮了。

  比剛才還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後只蹦出來兩個字。

  「謝謝。」

  「另外。」林凡站起來,「你師傅的事我讓趙無涯去查。東境梧州,賀記酒樓,賀三刀。如果人還在,想辦法找到他,把病治了。」

  方小年的身體抖了一下。

  很劇烈。

  他低下頭。

  肩膀在顫。

  但他沒有哭出聲。

  林凡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進來吧。先吃碗麵條。你太瘦了,得補。」

  方小年跟著林凡走進了潛龍苑的廚房。

  灶台旁邊,天裂正在劈柴。

  幻音在洗菜。

  姬如雪在磨刀。

  每個人各司其職。

  廚房裡暖洋洋的。

  灶膛的火光映在牆上,跳動著。

  方小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突然覺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這裡很暖。

  跟師傅的酒樓一樣暖。

  林凡已經在下麵條了。

  手擀麵。

  很快就煮好了。

  一大碗麵條端到方小年面前。

  麵條上臥了一個荷包蛋。

  澆了一勺今天早上做的臘肉蒜苗的油。

  「吃。」

  方小年端起碗。

  碗很燙。

  他沒在意。

  吃了第一口麵條。

  麵條滑進嘴裡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面香和蛋香湧上來。

  麵條本身的韌勁和順滑,加上臘肉油脂的咸香,讓他的舌頭和胃同時產生了一種被填滿的滿足感。

  他開始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的時候才放慢了速度。

  因為他想多嘗一會兒這個味道。

  他怕吃完了就沒了。

  林凡靠在灶台邊看著他吃。

  嘴角彎了一下。

  「鍋里還有。不夠了再盛。」

  方小年點了點頭。

  他的眼淚掉進了面碗裡。

  混著湯汁一起喝掉了。

  鹹的。

  但是暖的。

  從頭到腳都暖了。第284章:打下手

  方小年在潛龍苑住下了。

  星塵給他安排了後院旁邊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窗戶正對著菜園子。

  方小年到的第一個晚上沒怎麼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月光照在菜園子的籬笆上。

  籬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紅紅的,在月色里像是一排小燈籠。

  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了師傅賀三刀的酒樓。

  賀記酒樓的廚房後門也掛著一串串辣椒。

  師傅說:廚房門口掛辣椒,一是辟邪,二是方便取用。

  方小年翻了個身。

  他不知道師傅現在還活著沒有。

  兩年前他被騙上船的時候,師傅的病已經很重了。

  咳血。

  大夫說是久年積勞成疾,傷了肺。

  開了藥方,但那些藥太貴了。

  一個月的藥錢抵得上酒樓半年的營收。

  所以酒樓關了。

  方小年出去找活干想掙錢給師傅看病。

  結果落入了人販子手裡。

  兩年。


  礦坑裡的兩年。

  每天從天亮干到天黑。

  搬石頭,挖礦,拉車。

  吃的是冷粥。

  睡的是地鋪。

  冬天的時候地鋪比露天還冷,因為礦石會吸熱,把人體的溫度抽走。

  有好幾個一起被關的人就是這麼凍死的。

  方小年沒死。

  因為他會做飯。

  礦星上的灰袍指揮者發現他做粥比別人做的好喝,就把他調去了伙房。

  雖然伙房的活也很累,但至少能在灶台旁邊取暖。

  兩年來,他一直在心裡默默複習師傅教過的每一道菜。

  從最基本的炒青菜到紅燒肉到糖醋魚。

  每一步的火候、調料、手法,他都在腦子裡反覆推演。

  他怕忘了。

  忘了師傅教的東西,就等於師傅白活了。

  現在。

  他躺在潛龍苑的小屋裡。

  窗外有月光,有辣椒串,有菜園子。

  明天早上會有熱的早飯。

  熱的。

  不是冷的。

  方小年終於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

  清晨。

  天還沒亮。

  方小年就醒了。

  在礦星上養成的習慣,天一發白就起來幹活。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已經有人了。

  天裂在劈柴。

  斧頭起落的聲音很有節奏。

  咚。咚。咚。

  每一聲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

  柴火劈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方小年看了一會兒。

  他走過去。

  「前輩,我能幫忙嗎?」

  天裂停下斧頭,看了他一眼。

  「叫我天裂就行。你去廚房燒水。帝君做早飯之前灶膛要先預熱。」

  「是。」

  方小年快步走進廚房。

  灶台冰冷的。

  他從柴房搬了一抱柴火,在灶膛里架好。

  引火。

  火苗竄起來。

  灶膛慢慢熱了。

  鐵鍋也慢慢熱了。

  方小年往鍋里倒了一瓢水。

  水開始冒細小的氣泡。

  這是預熱水,不是燒開水。

  預熱水溫到六十度左右就行了,到時候帝君來了可以直接用來和面或者泡菜。

  這個細節是方小年從師傅那裡學來的。

  賀三刀每天清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預熱灶台和水。

  「好廚子不等鍋熱。鍋應該等你來才對。」

  這是師傅的原話。

  方小年預熱完廚房,開始整理案板。

  案板是一塊極其光滑的白色石板。

  他不知道這塊石板的材質。

  只覺得手感很好,切起菜來不打滑。

  他把菜刀、砧板、調料碗、漏勺一一擺好。

  位置按照使用頻率排列。

  最常用的鹽和醬油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不常用的花椒粉和陳皮放在架子的高層。

  這也是師傅教的。

  「廚房的東西不能亂。亂了就慢,慢了菜就涼了。」

  方小年整理完畢的時候,林凡走進了廚房。

  穿著棉襖,頭髮有點亂,眼睛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迷糊。

  「喲,起得挺早。」

  他掃了一眼廚房。


  灶台已經預熱了。

  水溫剛好。

  案板上的工具擺放整齊。

  「不錯。」

  這兩個字很輕。

  但方小年覺得比什麼都重。

  「今天早上做什麼?」

  「蔥油餅。你幫我和面。三碗麵粉,一碗半溫水。」

  方小年照做了。

  他和面的手法跟林凡不同。

  力氣不夠大,揉得比較慢,但手法是標準的。

  從外向內摺疊,旋轉九十度,再摺疊。

  揉到麵團表面光滑。

  林凡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糾正。

  方小年的基本功確實受過正經訓練。

  賀三刀雖然只是一個小酒樓的廚師,但教出來的底子紮實。

  麵團揉好了。

  林凡接過去檢查了一下。

  捏了捏。

  彈性不錯,含水量準確。

  「可以。接下來你把大蔥切成蔥花。越細越好。」

  方小年拿起菜刀開始切蔥。

  他的刀工一般。

  當初在酒樓學了三年,但中斷了兩年,手感生疏了很多。

  切出來的蔥花粗細不均,有的碎了有的還連著絲。

  林凡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站到方小年旁邊,自己拿了一把蔥,開始切。

  他的刀法跟方小年完全不同。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每一刀落下去,蔥花就像是自己從刀刃下面飛出來的一樣。

  粗細完全一致。

  每一片蔥花的截面都是完美的橢圓形。

  方小年看呆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刀工。

  不,他根本看不清林凡的刀是怎麼動的。

  太快了。

  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快。

  是一種毫不費力的、自然而然的快。

  像是呼吸一樣。

  「看明白了?」

  」……沒有。太快了,看不清。「

  」那就慢慢看。我每天都在這裡切菜。你看到哪天能看清了,就說明你的眼力到了。眼力到了,手上的活兒自然就跟上了。「

  方小年用力點了點頭。

  他把自己切的那堆不太均勻的蔥花推到案板一邊。

  然後認認真真地看著林凡做餅。

  擀麵。

  抹油。

  撒蔥花。

  捲起來。

  再擀平。

  下鍋。

  煎到兩面金黃。

  出鍋的蔥油餅一層一層的,掰開能看到中間的氣孔和碎碎的蔥花。

  香味濃得整個廚房都裝不下,順著門縫往院子裡溜。

  方小年吞了一口口水。

  林凡撕了一角遞給他。

  」嘗嘗。看看跟你師傅做的有什麼區別。「

  方小年接過來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

  內層鬆軟。

  蔥香和面香混在一起,被熱油激發出了一種近乎於奶香的柔和味道。

  他嚼了幾下。

  然後慢慢停了。

  」師傅做的蔥油餅比這個硬。因為他用冷水和面。和出來的麵筋度高,口感就偏硬。您用的是溫水,麵團更鬆軟,但韌勁保持住了。這是兩種不同的做法。都對。但您的更好吃。「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能分析到這一層,說明你師傅沒白教你。舌頭是好的。「

  方小年的臉紅了。


  那是他從師傅手下出來之後收到的第一句正面評價。

  從今天開始,方小年正式成為潛龍苑廚房的最低級打工仔。

  洗碗。

  切菜。

  看火。

  擦灶台。

  收拾案板。

  什麼雜活都干。

  比他級別高的人排了一長串:天裂、幻音、姬如雪、小龍女。

  方小年是最底層的底層。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一件事。

  每天在灶台旁邊看著林凡做菜。

  一道一道地看。

  一刀一刀地記。

  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星塵在《帝君語錄》的最新一頁寫道:

  帝君收方小年為廚房雜役。

  帝君曰:看到哪天能看清了,手上的活就跟上了。

  此言深合武道之理。

  星塵註:方小年切蔥花不行,但態度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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