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趙無涯派人把方小年送到了潛龍苑。
少年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育幼院發的新棉襖。
棉襖太大了,袖子長出手指頭一截。
他個子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
臉上還有在礦星上磨出來的擦傷痕跡,結了暗紅色的痂。
但他的眼睛很亮。
黑亮黑亮的,像是兩顆水洗過的石子。
星塵把他領到了後院的露天灶台前面。
這個灶台是林凡專門讓天裂搭的,用的是普通的磚頭和泥巴。
火膛不大,單口灶,最基本的那種。
旁邊擺著一口鐵鍋、一把菜刀、一塊砧板,還有一籃子食材。
食材都是最普通的東西。
兩個雞蛋。
一塊豆腐。
一把小蔥。
一碗麵粉。
一小碟鹽。
一小碟醬油。
沒有靈材,沒有妖獸肉,就是菜市場上隨手能買到的東西。
林凡坐在三步之外的一把竹椅上。
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他看了一眼方小年。
「你叫方小年?」
「是。」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趙無涯說你想拜我為師?」
方小年的手攥緊了袖口。
「是。」
「為什麼?」
少年低下了頭。
過了幾息才開口。
「因為您在礦坑裡給我吃了一個韭菜盒子。」
林凡愣了一下。
他記起來了。
那天在歸墟礦星,他解開了礦坑裡苦力們的鎖鏈。
第一個被解救的少年,手腕上全是血痕,餓得說不出話。
他給了那個少年兩個韭菜盒子。
那個少年一邊哭一邊吃。
「那兩個韭菜盒子是我兩年來吃到的第一口熱食。」方小年的聲音在抖,「在礦星上,他們每天只給我們喝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那種。冬天的時候粥都是冷的,從外面端進來就結冰了。」
「我以前在老家跟師傅學做菜。師傅說,做飯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出多好吃的菜,是讓人吃一口就不冷了。」
「您給我的那個韭菜盒子。我吃完之後渾身都暖了。」
「不只是肚子暖。是……到處都暖了。」
方小年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我想學。我想學怎麼做出讓人暖起來的飯。」
林凡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放下了茶碗。
「那就做個菜給我看看。用這些食材。做什麼都行。你拿手什麼就做什麼。」
方小年點了點頭。
他走到灶台前面。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始。
先是生火。
他的動作很熟練。
把柴火架成井字形,中間塞引火的乾草。
用火摺子點燃。
火很快就起來了。
但他沒有急著用。
先把火壓小了,等灶膛里的溫度均勻了再放鍋。
這個細節讓林凡微微點了一下頭。
急火做菜容易外焦內生。
先穩火候,是入門的基本功。
方小年拿起雞蛋,在碗沿上磕開。
兩個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打散。
加了一丁點鹽。
然後他拿起那塊豆腐。
用菜刀切成薄片。
不是特別薄,大概三分厚。
手法不太穩,有兩片切歪了。
但大部分還算均勻。
鍋燒熱了。
倒油。
油溫起來之後,先下豆腐片。
煎到兩面金黃。
這一步他做得不錯。
豆腐片翻面的時機掌握得很好。
煎好的豆腐片盛出來備用。
鍋里留底油。
下蔥花爆香。
然後把打散的雞蛋倒進去。
雞蛋入鍋的瞬間發出滋啦的聲響。
他用筷子快速攪動,把雞蛋打成碎塊。
雞蛋七成熟的時候,把煎好的豆腐片倒回鍋里。
加一勺水。
加醬油。
蓋上鍋蓋。
燜一會兒。
大概兩分鐘後揭蓋。
湯汁已經收了大半。
豆腐吸飽了醬油和蛋液的味道。
顏色金黃中帶著醬色。
出鍋。
裝盤。
撒一把蔥花。
一道家常豆腐蛋。
方小年把盤子端到林凡面前。
「做好了。」
林凡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嚼了嚼。
豆腐的外皮因為煎過所以有一層薄薄的焦香,內部吸收了醬油的咸鮮和雞蛋的蛋香。
口感外脆內嫩。
味道不複雜,但很舒服。
是一道標準的家常菜。
沒有什麼花哨的技巧。
但底子是對的。
火候對了,調味准了,出鍋時機也沒錯。
林凡又夾了一塊雞蛋。
雞蛋炒得嫩,沒有炒老。
這說明方小年對火候的感知力不差。
「你師傅教了你多久?」
「三年。從十一歲到十四歲。」
「後來呢?」
「後來師傅的酒樓關了。他生了病,沒錢治。我出來找活干想掙錢給他治病。結果被人騙到了船上,賣到了礦星。」
方小年的聲音平了下來。
他在陳述事實。
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是平鋪直敘。
「你師傅現在呢?」
「不知道。我被賣走的時候他還活著。兩年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林凡放下筷子。
十六歲的少年。
瘦得只剩骨頭架子。
手指上全是裂口和老繭。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跟趙小石一樣的東西。
跟柳青青一樣的東西。
一股倔勁。
一種不管被生活怎麼摔打都不肯趴下的勁。
「你師傅叫什麼?哪裡人?」
「姓賀。賀三刀。東境梧州人。開了一家小酒樓叫『賀記』。」
林凡點了點頭。
「行。你先在潛龍苑住下。從明天開始跟我在廚房打下手。碗筷你洗,菜你切,火你看。你師傅教你的東西打了底子,但還差得遠。我不收徒弟,但你可以在旁邊看著學。學得會多少是你自己的事。」
方小年的眼睛瞬間亮了。
比剛才還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後只蹦出來兩個字。
「謝謝。」
「另外。」林凡站起來,「你師傅的事我讓趙無涯去查。東境梧州,賀記酒樓,賀三刀。如果人還在,想辦法找到他,把病治了。」
方小年的身體抖了一下。
很劇烈。
他低下頭。
肩膀在顫。
但他沒有哭出聲。
林凡沒有安慰他。
他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進來吧。先吃碗麵條。你太瘦了,得補。」
方小年跟著林凡走進了潛龍苑的廚房。
灶台旁邊,天裂正在劈柴。
幻音在洗菜。
姬如雪在磨刀。
每個人各司其職。
廚房裡暖洋洋的。
灶膛的火光映在牆上,跳動著。
方小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突然覺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這裡很暖。
跟師傅的酒樓一樣暖。
林凡已經在下麵條了。
手擀麵。
很快就煮好了。
一大碗麵條端到方小年面前。
麵條上臥了一個荷包蛋。
澆了一勺今天早上做的臘肉蒜苗的油。
「吃。」
方小年端起碗。
碗很燙。
他沒在意。
吃了第一口麵條。
麵條滑進嘴裡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面香和蛋香湧上來。
麵條本身的韌勁和順滑,加上臘肉油脂的咸香,讓他的舌頭和胃同時產生了一種被填滿的滿足感。
他開始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的時候才放慢了速度。
因為他想多嘗一會兒這個味道。
他怕吃完了就沒了。
林凡靠在灶台邊看著他吃。
嘴角彎了一下。
「鍋里還有。不夠了再盛。」
方小年點了點頭。
他的眼淚掉進了面碗裡。
混著湯汁一起喝掉了。
鹹的。
但是暖的。
從頭到腳都暖了。第284章:打下手
方小年在潛龍苑住下了。
星塵給他安排了後院旁邊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窗戶正對著菜園子。
方小年到的第一個晚上沒怎麼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月光照在菜園子的籬笆上。
籬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紅紅的,在月色里像是一排小燈籠。
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了師傅賀三刀的酒樓。
賀記酒樓的廚房後門也掛著一串串辣椒。
師傅說:廚房門口掛辣椒,一是辟邪,二是方便取用。
方小年翻了個身。
他不知道師傅現在還活著沒有。
兩年前他被騙上船的時候,師傅的病已經很重了。
咳血。
大夫說是久年積勞成疾,傷了肺。
開了藥方,但那些藥太貴了。
一個月的藥錢抵得上酒樓半年的營收。
所以酒樓關了。
方小年出去找活干想掙錢給師傅看病。
結果落入了人販子手裡。
兩年。
礦坑裡的兩年。
每天從天亮干到天黑。
搬石頭,挖礦,拉車。
吃的是冷粥。
睡的是地鋪。
冬天的時候地鋪比露天還冷,因為礦石會吸熱,把人體的溫度抽走。
有好幾個一起被關的人就是這麼凍死的。
方小年沒死。
因為他會做飯。
礦星上的灰袍指揮者發現他做粥比別人做的好喝,就把他調去了伙房。
雖然伙房的活也很累,但至少能在灶台旁邊取暖。
兩年來,他一直在心裡默默複習師傅教過的每一道菜。
從最基本的炒青菜到紅燒肉到糖醋魚。
每一步的火候、調料、手法,他都在腦子裡反覆推演。
他怕忘了。
忘了師傅教的東西,就等於師傅白活了。
現在。
他躺在潛龍苑的小屋裡。
窗外有月光,有辣椒串,有菜園子。
明天早上會有熱的早飯。
熱的。
不是冷的。
方小年終於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
清晨。
天還沒亮。
方小年就醒了。
在礦星上養成的習慣,天一發白就起來幹活。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裡已經有人了。
天裂在劈柴。
斧頭起落的聲音很有節奏。
咚。咚。咚。
每一聲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
柴火劈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方小年看了一會兒。
他走過去。
「前輩,我能幫忙嗎?」
天裂停下斧頭,看了他一眼。
「叫我天裂就行。你去廚房燒水。帝君做早飯之前灶膛要先預熱。」
「是。」
方小年快步走進廚房。
灶台冰冷的。
他從柴房搬了一抱柴火,在灶膛里架好。
引火。
火苗竄起來。
灶膛慢慢熱了。
鐵鍋也慢慢熱了。
方小年往鍋里倒了一瓢水。
水開始冒細小的氣泡。
這是預熱水,不是燒開水。
預熱水溫到六十度左右就行了,到時候帝君來了可以直接用來和面或者泡菜。
這個細節是方小年從師傅那裡學來的。
賀三刀每天清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預熱灶台和水。
「好廚子不等鍋熱。鍋應該等你來才對。」
這是師傅的原話。
方小年預熱完廚房,開始整理案板。
案板是一塊極其光滑的白色石板。
他不知道這塊石板的材質。
只覺得手感很好,切起菜來不打滑。
他把菜刀、砧板、調料碗、漏勺一一擺好。
位置按照使用頻率排列。
最常用的鹽和醬油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不常用的花椒粉和陳皮放在架子的高層。
這也是師傅教的。
「廚房的東西不能亂。亂了就慢,慢了菜就涼了。」
方小年整理完畢的時候,林凡走進了廚房。
穿著棉襖,頭髮有點亂,眼睛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迷糊。
「喲,起得挺早。」
他掃了一眼廚房。
灶台已經預熱了。
水溫剛好。
案板上的工具擺放整齊。
「不錯。」
這兩個字很輕。
但方小年覺得比什麼都重。
「今天早上做什麼?」
「蔥油餅。你幫我和面。三碗麵粉,一碗半溫水。」
方小年照做了。
他和面的手法跟林凡不同。
力氣不夠大,揉得比較慢,但手法是標準的。
從外向內摺疊,旋轉九十度,再摺疊。
揉到麵團表面光滑。
林凡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糾正。
方小年的基本功確實受過正經訓練。
賀三刀雖然只是一個小酒樓的廚師,但教出來的底子紮實。
麵團揉好了。
林凡接過去檢查了一下。
捏了捏。
彈性不錯,含水量準確。
「可以。接下來你把大蔥切成蔥花。越細越好。」
方小年拿起菜刀開始切蔥。
他的刀工一般。
當初在酒樓學了三年,但中斷了兩年,手感生疏了很多。
切出來的蔥花粗細不均,有的碎了有的還連著絲。
林凡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站到方小年旁邊,自己拿了一把蔥,開始切。
他的刀法跟方小年完全不同。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每一刀落下去,蔥花就像是自己從刀刃下面飛出來的一樣。
粗細完全一致。
每一片蔥花的截面都是完美的橢圓形。
方小年看呆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刀工。
不,他根本看不清林凡的刀是怎麼動的。
太快了。
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快。
是一種毫不費力的、自然而然的快。
像是呼吸一樣。
「看明白了?」
」……沒有。太快了,看不清。「
」那就慢慢看。我每天都在這裡切菜。你看到哪天能看清了,就說明你的眼力到了。眼力到了,手上的活兒自然就跟上了。「
方小年用力點了點頭。
他把自己切的那堆不太均勻的蔥花推到案板一邊。
然後認認真真地看著林凡做餅。
擀麵。
抹油。
撒蔥花。
捲起來。
再擀平。
下鍋。
煎到兩面金黃。
出鍋的蔥油餅一層一層的,掰開能看到中間的氣孔和碎碎的蔥花。
香味濃得整個廚房都裝不下,順著門縫往院子裡溜。
方小年吞了一口口水。
林凡撕了一角遞給他。
」嘗嘗。看看跟你師傅做的有什麼區別。「
方小年接過來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
內層鬆軟。
蔥香和面香混在一起,被熱油激發出了一種近乎於奶香的柔和味道。
他嚼了幾下。
然後慢慢停了。
」師傅做的蔥油餅比這個硬。因為他用冷水和面。和出來的麵筋度高,口感就偏硬。您用的是溫水,麵團更鬆軟,但韌勁保持住了。這是兩種不同的做法。都對。但您的更好吃。「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能分析到這一層,說明你師傅沒白教你。舌頭是好的。「
方小年的臉紅了。
那是他從師傅手下出來之後收到的第一句正面評價。
從今天開始,方小年正式成為潛龍苑廚房的最低級打工仔。
洗碗。
切菜。
看火。
擦灶台。
收拾案板。
什麼雜活都干。
比他級別高的人排了一長串:天裂、幻音、姬如雪、小龍女。
方小年是最底層的底層。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在意一件事。
每天在灶台旁邊看著林凡做菜。
一道一道地看。
一刀一刀地記。
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子裡。
星塵在《帝君語錄》的最新一頁寫道:
帝君收方小年為廚房雜役。
帝君曰:看到哪天能看清了,手上的活就跟上了。
此言深合武道之理。
星塵註:方小年切蔥花不行,但態度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