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年走後的第五天。
趙無涯收到了從東境梧州發回來的消息。
方小年到了。
見到了師傅賀三刀。
賀三刀還活著。
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兩年的肺疾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頭髮全白了。
臉頰凹進去。
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費勁。
方小年見到他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
因為他差點沒認出來。
那個在灶台後面揮舞鍋鏟、嗓門比油鍋還響的壯漢師傅,變成了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師傅。「
」小年?「賀三刀半閉著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小年!你……你活著?「
」活著。我回來了。「
方小年跪在床邊。
他沒有哭。
他已經在潛龍苑哭過一次了。
這次他不哭。
他從懷裡掏出林凡寫的條子。
」師傅,有人幫您治病。大夫今天就到。「
賀三刀看不清條子上的字。
他的眼睛也不太好了。
方小年念給他聽。
」梧州監天司分署。煩請安排大夫為賀三刀診病。藥費從我潛龍苑帳上走。林凡。「
賀三刀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潛龍苑?林凡?這是誰?「
」是我現在跟著學做飯的先生。他人很好。做飯特別好吃。他讓我來看您,還幫您請了大夫。「
賀三刀歪過頭看著方小年。
他的眼睛雖然模糊了,但還是能看出方小年比兩年前長高了、也瘦了很多。
手上全是新繭。
」你遭罪了。「賀三刀的聲音沙啞。
」沒有。「方小年搖頭,」我現在很好。有地方住,有飯吃。每天在廚房裡幫忙。能學到很多東西。「
他不想讓師傅擔心。
所以隱去了礦星上那兩年的事。
等師傅的病好了再說。
或者永遠不說。
當天下午,梧州監天司分署派了一位老大夫上門。
老大夫診了脈。
」肺絡舊損,氣血兩虛。老毛病了,拖了太久。但還能治。不過得用好藥,療程至少三個月。「
藥方開出來了。
幾味主藥確實不便宜。
但有林凡的條子,藥費走潛龍苑的帳。
趙無涯特意批了一句:「實報實銷,不設上限。」
方小年在梧州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給師傅煮了六頓飯。
用的是最普通的食材。
梧州的小酒樓買的排骨,菜市場上的豆腐和白菜。
他做了一道師傅最喜歡吃的紅燒排骨。
配了一碗白菜豆腐湯。
賀三刀吃了半碗排骨。
這是他兩年來吃得最多的一頓。
」你的手藝進步了。「賀三刀嚼了一塊排骨,慢慢地說,」糖色炒得比以前好。火候也准了。「
」林先生教的。他說炒糖色的關鍵是看泡。大泡變小泡的那一瞬間下肉。早了顏色淺,晚了發苦。「
」這個人是行家。「賀三刀點了點頭。
方小年沒有告訴師傅這個」行家「是大夏帝君。
沒必要。
師傅只需要知道有一個好人在幫他們就夠了。
第四天。
方小年要走了。
他在師傅的床前坐了一會兒。
」師傅,藥您按時吃。鄰居王嬸子每天會來幫您熱飯。等我把手藝學好了就回來開一家新的酒樓。比原來的大。「
賀三刀看著他。
眼睛濕了。
但也沒有哭。
師徒兩個都是倔脾氣的人。
」去吧。好好學。別給師傅丟人。「
方小年點了點頭。
轉身出了門。
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小巷很窄。
兩邊是灰色的老牆。
師傅租屋的窗戶亮著燈。
燈光很淡。
但在冬天的灰色巷子裡像一顆小太陽。
方小年轉身上了馬車。
回帝都。
回潛龍苑。
回廚房。
回灶台旁邊。
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趙無涯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
帝君,賀三刀的藥方已交由梧州分署執行。
另,方小年在梧州的三天裡,為其師傅做了六頓飯。
據隨行人員報告,師徒二人吃飯的時候都哭了。
但都沒有出聲。
趙無涯敬呈。
林凡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廚房燉白蘿蔔。
他看完了。
把信折好放在一邊。
沒有說什麼。
只是往鍋里多加了一勺水。
白蘿蔔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蒸汽從鍋蓋縫隙里升起來。
帶著一股暖暖的清甜味。
林凡站在灶台前。
看著鍋里翻滾的蘿蔔。
想著方小年和賀三刀。
想著趙老七和趙小石。
想著柳青青和她在青柳星的母親。
想著百味巷裡的王屠戶和李嬸和陳小磊和鍾老頭。
這些人。
普普通通的人。
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
做飯,吃飯,種地,打鐵,賣豆腐。
沒有誰會去毀滅宇宙。
也沒有誰需要拯救宇宙。
他們只需要活著。
好好地活著。
生了病有人治。
冬天有熱粥喝。
孩子能上學。
老人能安享晚年。
這就是林凡覺得值得保護的東西。
全部。
他攪了一下鍋。
」好了。出鍋。「
白蘿蔔燉好了。
熱騰騰的。
端上桌。
潛龍苑的晚飯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