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百味巷深處。
鍾老頭的鐵匠鋪。
鋪子的門敞著。
鐵砧上放著一塊兩尺直徑的圓形石坯。
鍾老頭正弓著腰,手持一把精細的鐵鑿,在石坯的表面一鑿一鑿地刻著溝槽。
他的動作極慢。
每一鑿下去之前都要先用拇指摸一下石面,感受石料的紋理和硬度。
然後才落鑿。
鑿出來的溝槽深淺一致,間距均勻。
從內圈到外圈呈螺旋狀分布。
這是磨豆腐用的磨盤的標準紋路。
內圈的溝槽深,負責粗磨。
外圈的溝槽淺,負責精磨。
中間有一圈過渡帶,深淺漸變。
這種漸變不是隨便刻的。
需要根據豆子的硬度、含水量和預期的豆漿顆粒度來計算每一條溝槽的角度和深度。
鍾老頭做了四十年鐵匠。
但打石磨是他最拿手的活計之一。
他爹傳給他的手藝里,打石磨排在前三。
」好的磨盤不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是用手摸出來的。「這是他爹的原話。
鍾老頭用手摸著剛刻好的一條溝槽。
指腹沿著鑿痕滑過去。
深度、寬度、光滑度,全部用觸覺來判斷。
不差。
他繼續鑿下一條。
陳小磊訂的這口磨盤,他花了半個月來做。
前十天在選石料和切坯。
後五天在鑿紋路。
每天只鑿兩三個時辰。
多了手會抖。
手抖了鑿出來的紋路就不勻了。
他寧可做慢一點也不能做差了。
這是他的規矩。
鋪子門口來了一個人。
穿著棉襖,提著一隻鐵壺。
」鍾叔,喝口熱茶。「
是陳小磊。
他每隔兩三天就來看一次進度。
不是催工。
他知道鍾師傅的脾氣,催是催不動的。
他只是想來看看。
鍾老頭接過茶壺,倒了半碗。
喝了一口。
」你的花椒滷豆干生意怎麼樣?「
」好著呢。每天限量二十份,不到一個時辰就賣完了。劉掌柜的酒樓那邊每天還多加了三斤的量。「
」不錯。年輕人,肯花心思就有出路。「
鍾老頭又喝了一口茶。
放下碗。
繼續鑿。
叮。叮。叮。
鐵鑿碰石頭的聲音很清脆。
有節奏。
像是一首古老的歌。
陳小磊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看著。
他注意到鍾老頭今天的狀態比前幾次好。
手更穩了。
落鑿的頻率也更快了一點。
」鍾叔,上次您說有一把刀讓您印象很深。是什麼樣的刀?「
鍾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好奇。您說那把刀握著是溫的,像有呼吸。這種刀我沒聽說過。「
鍾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不是普通的刀。那刀的鐵不是尋常鐵。我打了四十年的鐵,什麼鐵沒見過?百鍊鋼、精靈鐵、玄鐵、星鐵,我都摸過。但那把刀的鐵質我認不出來。「
他放下鑿子。
從柜子里翻出那本《鍾氏鐵作錄》。
翻到他爺爺寫的那一頁。
指著上面的圖。
」我太爺爺見過類似的東西。他管那種鐵叫『初鐵』。說是開天之前就有的鐵。不是後來鍛造的,是天地生成之初自然凝結的。「
」開天之前?「
」就是傳說里的那種東西。玄之又玄的。我也不懂。但我太爺爺說,用這種鐵打的刀,磨不鈍,鏽不壞,而且……會隨著使用者的力量一起變強。「
陳小磊聽得入迷了。
」那把刀現在在誰手上?「
」你別問了。「鍾老頭合上筆記,」有些東西不該打聽。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你管好你的豆腐就行了。「
陳小磊摸了摸鼻子,不問了。
鍾老頭拿起鑿子繼續幹活。
叮。叮。叮。
鐵匠鋪的聲音在冬天的百味巷裡傳得很遠。
穿過巷子。
穿過城牆。
飄進了遠處的風裡。
陳小磊告辭離開之後,鍾老頭放下工具,走到鋪子最裡面的一個角落。
角落裡有一個小柜子。
柜子上了鎖。
他打開鎖,從裡面取出一塊深色的石頭。
就是那塊」宣鐵母石」。
他把石頭放在手心裡。
溫的。
不是因為手溫傳上去了。
是石頭本身就是溫的。
自從上次那位林先生拿鏽刀來過之後,這塊石頭就變熱了。
以前是冷的。
摸起來跟普通石頭沒區別。
但現在是溫的。
而且溫度在一天一天地升高。
鍾老頭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一個打了四十年鐵的老鐵匠。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塊石頭跟那把鏽刀之間有某種聯繫。
它們在呼應。
隔著整個帝都的距離。
在互相呼應。
鍾老頭把石頭放回柜子里。
鎖好。
回到鐵砧前面繼續鑿磨盤。
叮。叮。叮。
百味巷的冬天。
鐵匠鋪的聲音。
一鑿一鑿。
跟那把鏽刀上一閃一閃的金光。
頻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