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帝都的爆竹聲從早上就開始響了。
噼里啪啦的,從東城到西城,此起彼伏。
百味巷今天上午就收攤了。
各家鋪子把門板一合,貼上紅對聯,掛上燈籠,回家過年。
王屠戶今天沒穿圍裙。
他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提著兩掛臘腸往家走。
李嬸拎著一籃子年貨,跟街坊們互道新年好。
陳小磊把豆腐攤收拾利索,關了門,給自己炸了兩塊年糕吃。
鍾老頭的鋪子也關了。
門上貼了一副對聯。
上聯:爐火千錘方成器。
下聯:鐵花萬點不虛年。
橫批:打鐵趁熱。
是鍾老頭自己編的。
不太工整,但有勁。
潛龍苑。
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安靜過。
林凡五更天就起來了。
他要把十道菜從頭到尾做出來。
從洗菜到出鍋,全套流程。
灶台上三口鍋同時開火。
一口燉湯。
一口紅燒。
一口蒸魚。
天裂負責灶膛的三把火。
三個灶膛的火候各不相同。
燉湯的用文火。
紅燒的用中火。
蒸魚的用大火。
他雙手各控一個灶口,左腳踩著第三個灶口的風門。
三把火同時控制。
精準得像是三個灶膛只由一個大腦在操控。
事實上也確實是一個大腦。
三百萬年的劍神對力量的掌控精度,用在燒火上綽綽有餘。
方小年在旁邊打下手。
洗蝦、切蒜、剝筍、攪餡。
手腳利索。
這是他在潛龍苑學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速度。
廚房裡的速度不是越快越好。
是在每一個步驟上用恰好的速度。
切菜要快。
因為切菜的時間越短,蔬菜的汁液流失就越少。
燉湯要慢。
因為湯的精華需要時間慢慢析出。
蒸魚要准。
大火蒸八分鐘。
多一分鐘魚肉就老了。
少一分鐘魚肉就生了。
方小年現在還做不到「准」。
但他在進步。
每天都在進步。
上午十點。
餃子開始包了。
林凡和面。
林清漪擀皮。
雲令月包。
蘇清歌負責在旁邊吃現成的餡料被林凡拍了一筷子手背。
「別偷吃!還沒包呢!」
「就吃一口……」
「一口也不行。你吃一口少一個餃子。今天三十多口人的量,一個都不能少。」
蘇清歌委屈地縮回了手。
幻音在旁邊偷笑。
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
天狐族的尾巴在高興的時候會不受控制地搖擺。
她來潛龍苑之後已經學會了控制,但今天實在太開心了,尾巴管不住。
餃子包了四百個。
一半豬肉大蔥,一半酸菜豬肉。
碼在竹篾上,整整齊齊的。
下午。
十道菜陸續出鍋。
紅燒五花肉。
肉塊醬紅色,油潤發亮。
筷子一戳就爛。
入口即化。
吞星獸五花肉的口感比普通豬肉厚實得多,脂肪層在長時間燉煮後變成了膠質狀,含在嘴裡會慢慢融化。
糖醋排骨。
柿子醋做的。
酸甜適口。
外層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殼。
咬一口,先是脆,然後是酸,再然後是甜,最後是肉香。
層層遞進。
清蒸鱸魚。
魚身上淋著熱油澆過的蔥絲和薑絲。
魚肉雪白,一筷子下去就能整塊挑起來。
蘸一點蒸魚豉油。
鮮得舌頭都要掉了。
酸菜燉粉條。
不用多說了。
潛龍苑的看家菜。
趙老七的粉條在湯里吸飽了湯汁,彈牙而不爛。
酸菜的酸味被五花肉的油脂中和了,只剩下一股柔和的回甘。
蒜蓉粉條蒸蝦。
深淵海鮮場供應的大蝦。
每隻蝦有成人手掌那麼大。
開背之後鋪上蒜蓉和粉條,大火蒸五分鐘。
出鍋的時候蝦殼通紅,蒜蓉金黃,粉條吸滿了蝦汁。
涼拌花椒豆乾。
陳小磊的花椒滷豆干切成薄片,淋上香油和花椒油,撒一把香菜碎。
麻、香、脆。
是一道開胃的涼菜。
臘肉炒蒜苗。
王屠戶的臘肉切薄片,跟新鮮蒜苗一起大火翻炒。
臘肉的煙燻味和蒜苗的辛辣味碰撞出了一種讓人食慾大開的濃香。
白蘿蔔燉大骨湯。
用的是普通的豬大骨。
加了一小塊歸墟礦鹽。
湯色奶白,浮著幾顆枸杞。
喝一口全身都暖了。
拔絲紫薯。
星空農場的紫薯蒸熟壓泥搓球,裹糖漿拔絲。
紫色的薯球拖著金色的糖絲,漂亮得像一件藝術品。
十道菜。
擺滿了兩張大圓桌。
傍晚。
人到齊了。
戰無雙。李青天。孤星。星塵。星羽。趙無涯。莫天機。幻音。姬如雪。神帝。
加上潛龍苑的常駐人員:林凡、林清漪、雲令月、蘇清歌、小龍女、天裂、方小年。
雲瀾從皇宮趕了回來。
今天她穿了一件紅色的長裙。
頭上簪了一朵白色的絨花。
不像女帝。
像是一個趕回家過年的妻子。
三十多口人圍坐在兩張桌前。
紅燈籠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院子裡的雪還在下。
輕輕的。
不大。
雪片落在燈籠上化了,滴下來的水在燈光里閃著光。
「吃飯!」
林凡舉起了碗。
碗裡是白蘿蔔大骨湯。
熱氣從碗沿升起來。
「新年好。」
三十多個人一起舉碗。
「新年好。」
然後開吃。
筷子聲。
碗碟聲。
笑聲。
偶爾碰杯的聲音。
潛龍苑的年夜飯沒有什麼隆重的儀式。
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好飯。
但每個人都覺得這是他們過過的最好的年。
戰無雙想起了三十年前在北境邊關的那頓酸菜燉粉條。
今天,他終於吃到了一頓不用害怕是最後一頓的酸菜燉粉條。
李青天想起了三百萬年前的某個冬天。
想不起來是跟誰一起吃的飯了。
但今天的這頓飯他記住了。
記在了骨頭縫裡。
孤星默默喝著湯。
他在宇宙中流浪了太久。
久到忘了「年」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今天他想起來了。
年就是一桌子菜、一群人、一盞燈。
方小年坐在桌角。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在想師傅。
師傅今天一個人在梧州。
有沒有人給他做年夜飯?
方小年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
是他給師傅寄的信。
隨信附了一包他親手包的餃子。
是凍餃子。
用油紙一個一個裹好的。
他在信里寫道:
師傅新年好。
餃子是我包的。
餡是豬肉大蔥的。
下鍋煮七八分鐘就行了。
我在帝都很好。
您要好好吃藥。
等明年開春我回去看您。
給您做一桌子菜。
方小年把信塞回懷裡。
然後夾了一個餃子。
咬了一口。
熱的。
鹹的。
帶著一絲酸菜的酸和豬肉的鮮。
他使勁嚼了嚼。
眼淚湧上來了。
但他忍住了。
抬頭。
對面的林凡正在給雲瀾夾菜。
「多吃點魚。蒸魚你不多吃兩口?」
「夠了夠了。你自己也吃。別光顧著給別人夾。」
「我不急。你們先吃。鍋里還有。」
方小年看著這一幕。
嘴角彎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
大年夜的潛龍苑。
紅燈籠。白雪。熱菜。笑聲。
一切都好。
所有的好都聚在了這張桌上。
而那些不好的東西。
那些藍色的星星。
那些歸墟深處的裂縫。
那些先於一切的寒冷。
今晚是年三十。
全世界都得給年夜飯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