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呂布手按佩劍,滿眼輕蔑地看向呼廚泉,嗤笑道:「羌渠,關外鮮卑兵力將近三十萬,聽聞東部鮮卑的軻比能也在蠢蠢欲動。你匈奴麾下這些精銳,就不怕一戰折損殆盡?」
「某無懼!」
「還望將軍放心。」
呼廚泉目光誠摯,鄭重其事地回應。
「不必了。」
「我大漢素來心懷仁善。」
呂布暗中給華雄遞了個眼色,開口說道:「你匈奴本就人丁單薄,如今又折損兩部。此戰,我幷州狼騎僅次於龍驤軍,第二批上陣衝殺。」
「奉先所言極是。」
華雄立刻附和,傲然說道:「此戰,你們匈奴人,還是往後排著吧。」
「驃騎!」
「我族將士不惜性命,」
「願為驃騎死戰鮮卑!」
呼廚泉神色驟變,再度對著劉淵深深跪拜。
他要替父親贖罪,替匈奴各部贖罪,保全族人安危。
他不敢想像,倘若大漢揮師西進,踏平聖山王庭,屠戮族人,砍下萬千首級,將會是何等悽慘的景象。
可他一心上陣死戰,這些大漢將領卻百般阻攔。
難道當真心懷仁善?
還是說,根本瞧不上匈奴義從軍?
「夠了。」
劉淵看不慣呂布、華雄戲弄呼廚泉,沉聲開口:「即日起,各營整軍備戰,十日之後,齊聚帥帳議事。」
「諾!」
呂布、華雄神色瞬間肅穆。
羌渠、呼廚泉恭敬行出漢禮,眼中滿是敬畏。
這一日,營中傳令,全軍備戰十日。
各營將士氣勢沖天,人人皆抱著爭先上陣的心思。
唯有龍驤軍士卒傲然挺立。他們是驃騎的親軍,是率先沖陣的驍騎。幷州狼騎、輕車介士都要排在其後,其餘軍營更是望塵莫及。
一日,兩日,三日……
時光緩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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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之內的規劃部署漸漸完善,氣氛也愈發壓抑凝重。
終於,在一日深夜,有王氏族人慘死在營地角落。
天色大亮,王允帶著王氏族人來到死者殞命之地,面色陰沉地掃過圍攏過來的旁人。
「為何如此?」
王允雙目泛紅,強壓怒火厲聲質問道。
「呵。」
人群中有人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眾人遠沒有王允那般樂觀,聽聞營中要備戰十日,便知曉死期將近。夜裡有人襲殺王氏族人報復王允,實屬尋常。
「王子師。」
「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你當真以為,會有人前來救你?」
陡然間,人群里傳出一聲譏諷,話語裡裹挾著刺骨恨意:「若非因你,我們怎會落得這般下場?如今想來,就算驃騎開設互市,又與我們有什麼干係。」
「該殺!」
「你為何不去死!」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安置營地積壓已久的怨氣。
北伐鮮卑的時日越來越近,所有獲罪之人,都要被拿來祭旗。
恐懼、驚悚、忐忑……
日復一日如山壓頂的心理煎熬,徹底摧毀了這些世家豪強的理智,他們再也沒有往日高高在上的貴胄姿態。
「放肆!」
王允氣得臉色漲紅。
他不敢與眾人爭執怒罵,只能拂袖轉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這座營地里,王氏族人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一旦爆發衝突,他們絕對會死得悽慘。
與此同時,他心底生出無盡憂慮:若是袁氏放棄營救自己,他該如何從劉淵手下苟活?
……
帥帳之內。
典韋前來稟報安置營地死人的訊息。
「驃騎。」
「死了人,我們不管嗎?」
沮授目送典韋退下,忍不住開口詢問。
劉淵手持布帛,細細擦拭著定業刀,語氣淡然:「再過幾日,會死更多人,或許是敵軍,或許是袍澤。今日不過死了一個王氏族人,不值一提。」
「喏。」
沮授深吸一口氣,彷佛已然嗅到了數日之後,即將瀰漫開來的血腥氣息。
一名王氏族人的死亡,起初只在安置營地掀起一陣騷動。
可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接連不斷的死亡接踵而至。
一連數日,不斷有王氏族人悄無聲息殞命,恐慌徹底籠罩了營中每一個人。
王氏族人還未來得及出手反擊,平城關上驟然烽火沖天,狼煙如柱直刺天際,一股浩瀚磅礴的殺伐之氣,順著狼煙猛然迸發。
烽火狼煙再度燃起。
這一次,幷州九郡各城並未隨之響應,反倒讓雁門各縣的百姓安下心來。
只因驃騎駐守北疆。
只因大漢王師鎮守北疆。
鮮卑寇掠邊境的戰亂,由烽火而起,亦當由烽火終結。
滾滾濃煙在關外翻湧,關外的鮮卑人遙遙望見,連魁頭一眾首領都坐不住了。
數月以來,幷州內部毫無動靜,大漢朝堂也未傳來任何訊息,莫非出了什麼變故?
此刻烽火燃起,在鮮卑人眼中,儼然成了入關的希望。
轉瞬之間,縈繞在鮮卑人心頭的緊張與不安,盡數煙消雲散。
「可汗!」
扶羅韓大喜過望:「平城關重燃烽火,定是呼延黎初抵達了!不然漢軍怎會點燃烽火?我等入關之日,就在眼前!」
「備戰!」
「傳令各部,即刻備戰!」
魁頭手扶長刀,猛然回頭厲聲喝道:「一旦城關開啟,我等即刻揮師南下,定要讓九郡血流成河,大漢疆土,盡數被我鮮卑鐵蹄踐踏!」
「殺!」
「入關!入關!」
無數鮮卑將士揮舞兵刃,高聲歡呼應和。
「可汗。」
「此事不對勁。」
步度根低聲勸阻:「我軍屯兵數月,大漢那邊遲遲沒有訊息,恐生變數。而且這狼煙燃起的時機,太過蹊蹺。」
「你太多慮了。」
「此戰,我鮮卑必勝!」
魁頭難掩心中激動,擺手徑直走向帥帳。
只要大軍能夠入關南下,鮮卑三部之中,無人能與他爭奪可汗之位,即便是騫曼、軻比能,也只能俯首稱臣。
因此,別說步度根前來勸阻,就算各部族首領齊來進言,也攔不住他南下的腳步。
幷州燃起的烽火,攪動了洛陽的朝堂風雲。
同一天,大將軍何進攜一眾公卿,叩開蒼龍門,請求大漢天子召開廷議。
「踏。」
「踏。」
劉宏按劍踏入嘉德殿。
他目光銳利如炬,掃過殿內兩側公卿,最終在何進身前久久駐足。
自從幷州捷報傳來,洛陽城內暗流洶湧,三公九卿、士大夫們日日私下相聚,人心惶惶。
這般局勢之下,何進與袁隗往來愈發密切。
為了讓劉淵在幷州安心征戰,劉宏早已命大誰卒日夜監視二人動向,同時嚴查三河守備軍調動,但凡有私自調兵之舉,便派遣羽林衛鎮壓。
他萬萬沒想到,何進與袁隗未曾動用兵馬,反倒徑直叩開龍門,請求朝堂議事。
「陛下。」
何進躬身叩拜:「臣貿然叩門,只因大漢即將遭難。」
「講。」
「朕在此,驃騎亦在北疆。」
「大漢的江山,塌不了。」
劉宏眼底滿是失望,握著佩劍走上帝座高台。
「陛下!」
何進全然不為所動,躬身高聲稟奏:「臣今日清晨收到河東守備營密報,武衛中郎將董卓稱,袁次陽以師生舊情脅迫於他,命其出兵封鎖河東、上黨兩郡關隘,又令段煨、華雄配合鮮卑可汗魁頭,暗中伏擊驃騎將軍!」
「什麼?」
「怎會有此事?」
「大將軍所言當真?」
霎時間,朝堂之上譁然一片,文武百官議論紛紛。
汝南袁氏暗中算計劉淵,朝中人心知肚明,卻無人敢公然擺在明面上抨擊。
可誰也沒料到,董卓這位袁氏昔日門生舊吏,竟將袁氏的謀劃全盤揭發,何進更是毫不留情,在廷議之上當眾道出。
「說完了?」
劉宏立於高台,冷眼俯瞰這群跳樑小丑拙劣的算計,淡淡開口:「若大將軍所言屬實,太僕卿何在?」
「罪臣袁基,在此。」
驟然間,殿外傳來一聲悲戚的應答。
滿朝公卿皆是一愣,滿心錯愕與驚懼,齊齊看向殿門。
「嗯?」
劉宏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攥緊了劍柄。
只見袁基身著素白喪衣,衣衫浸染鮮血,雙手捧著袁隗的頭顱,一步一個血印,緩緩踏入大殿,猛地跪倒在地。
「咕嘟。」
滿朝文武面色煞白,驚恐地吞咽著口水。
袁隗死了?
竟還被砍下頭顱,由袁基捧著送入宮中?
眼前一幕太過駭人,不斷衝擊著眾人的認知,眾人紛紛揣測袁隗的死因。
莫非是知曉董卓泄密,畏罪自戕於府中?
「陛下。」
「罪臣袁基,叩見陛下。」
袁基放下袁隗的頭顱,伏地跪拜:「今日袁次陽倉皇入府,催促臣攜帶金銀逃離洛陽。臣心中疑惑再三追問,才知曉此逆賊竟敢勾結外敵,謀害驃騎將軍。事敗之後,他還妄圖調動河東守備軍封鎖關隘。臣心中憤恨不已,雖對親叔存有不忍,可家國社稷大事,豈能因一人傾覆?故此臣恪守忠君之道,拔劍斬殺奸佞,前來宮中領罪。」
「咔嚓。」
何進雙拳死死攥緊,垂首緘默不語。
張溫、曹嵩、崔烈、劉虞、劉焉等人皆是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好狠的手段。」
大殿末尾,執金吾袁滂緩緩閉上雙眼。
滿朝士人心中皆通透,袁氏這是在絕境中自救。以侄子誅殺叔父,借忠君之名行悖逆人倫之事,將漢天子劉宏架在道德制高點上。
倘若劉宏此刻再下令誅殺袁氏,便會徹底失去天下士族的支援。
朝堂權力博弈,天子與士族向來極少趕盡殺絕,皆是進退制衡,巧妙維繫平衡,穩固大漢江山。
可一旦天子大開殺戒,天下士族人人自危。
屆時天子無人可用,地方豪強士族紛紛擁兵自保、押寶站隊,大漢必分崩離析,陷入戰火亂世。
「踏。」
劉宏往前踏出兩步。
手中劍柄鬆開又攥緊,反覆數次,眼底翻湧的陰翳清晰可見。
「陛下。」
「臣前來請罪。」
袁基額頭緊貼地面,眸中恨意翻湧,語氣依舊悲愴:「袁次陽犯下的過錯,便是整個袁氏的罪責。我袁氏全族嫡庶六百七十四人,願盡數赴死,任由驃騎將軍斬殺,以平驃騎心頭之恨。」
「不必。」
「奸賊已然伏誅。」
劉宏緩步走下高台,臉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俯身問道:「朕心中有一事不解,袁次陽為何執意要對驃騎下手?你且如實告知朕。」
「為了十二座封疆城池。」
袁基早已備好說辭,佯裝滿心痛恨:「此賊在汝南坐擁大片私田,此前驃騎蕭關大捷,便讓他損失了不少田產。故而他懼怕驃騎此次再立大功,繼續為驃騎拓展疆土,因此心生歹念,蓄意謀害。」
「原來如此。」
劉宏轉過身,沉聲吩咐:「武衛中郎將董卓此次做得極好,恪盡職守,不念師生私情,為國除奸。大將軍,便賞賜他幾匹良馬。」
「臣遵陛下詔令。」
何進躬身大禮,應聲領旨。
幾匹好馬?
這個賞賜,列卿神情變化不定。
這是恩賜,還是譏諷,亦或者對董卓的不屑?
「諸卿。」
「無事便退朝吧。」
劉宏再度登上帝陛望著斧扆,沒有轉身,更沒有歇斯底里,冷靜道:「袁次陽已經死了,但驃騎還在幷州征伐,洛陽勿擾兵事。」
「諾。」
滿朝公卿帶著震撼離開宮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