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轉瞬。
關外烽煙愈發濃烈,各營兵士紛紛磨礪長槍利刃,擦拭刀兵甲冑,規整手中盾牌防具。
平城關上空煞氣沖天,幾乎凝聚成有形之勢,天地氣色都為之暗沉,周遭山林里的飛禽走獸盡數受驚,紛紛逃竄避禍。
中軍主帥大帳之內,各路副將統領齊聚一堂,神色肅穆,靜靜等候調兵布陣的號令。
華雄緊緊攥起雙拳,心境彷佛重回昔日蕭關之戰,胸中熱血依舊翻騰不息。
帳內沉寂的氣氛被典韋打破,他語氣憨厚開口:「驃騎將軍,某可否先行搭建誓師高台?」
「不必了。」
「誓師作罷。」
「明日大軍出關,我將親自執掌大纛衝鋒陷陣。」
劉淵拄著定業刀佇立帳中,語聲沉凝鄭重:「王卒尉麾下將士務必死死護住大纛,哪怕我戰死沙場,戰旗也絕不能傾覆倒下。只要護旗兵士尚有一人存活,大纛便不得止步,你可明白?」
「諾!」
典韋雙目驟然睜大,心底全然不信劉淵會殞命沙場。
在他心中,若真要有人身先士卒赴死,也該是自己,為主上捨身作戰,本就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鐵血營作為先鋒率先開拔。」
「甲士營、狼騎緊隨大纛兩側,作戰之時萬不可潰散。」
「復土營、義從軍與射聲營排布左翼,備好弩車戰馬隨時衝鋒。戰車之上堆滿乾草與猛火油料,以火勢擾亂鮮卑軍陣,待敵軍陣型大亂,其餘人馬再伺機衝殺進場。」
「華雄、段煨二位統領率領本部兵馬駐守右翼,各自列陣抵擋來犯敵軍。」
劉淵沒有繁複排布精妙陣法,各營皆有自身慣用的克敵戰法。
此番他親自披甲上陣,只需把控整體戰局走向即可。
這一戰全軍目標唯有一個,大纛所指便是大軍所指。
要麼一舉衝破鮮卑大軍防線,要麼便隨大纛一起隕落。
「諾!」
帳下一眾將領聞言,個個熱血沸騰。
驃騎親自披甲衝鋒,戰旗也隨軍殺入敵陣,這般局勢無需再多言語,眾人心中唯有緊隨驃騎,死戰不退。
「各自回營備戰吧。」
劉淵抬手指向帳門,眾將不再多言,齊齊拱手行禮,相繼退出帥帳。
待眾人離去,沮授望著帳中身影,輕聲感慨:「驃騎似乎素來偏愛正面會戰。」
他並未出言勸諫劉淵收斂鋒芒,接著說道,「對付這等遊牧部族,正面會戰確實是最優打法,否則想要尋覓敵軍主力蹤跡,難於登天。」
「公與此言不假。」
「親自上陣廝殺,並非我本意。」
劉淵轉身走到主位落座,抬手拿起毛筆吩咐道:「你統籌管理後勤輜重、隨行民夫與軍醫隊伍,備好療傷藥劑、溫熱飲水等物資,務必第一時間救治重傷兵士。」
「諾。」
沮授拱手應答,隨即轉身步出帥帳。
帳外,典韋咧嘴笑著攔住去路。
沮授見狀眉眼微挑,笑著打趣道:「典校尉可是想問,驃騎將軍為何執意親自上陣?」
「正是。」典韋拍著胸口坦言,「某不懼萬軍沙場,只是驃騎身份尊貴,為何不像蕭關一戰那般坐鎮後方指揮,反倒親身沖入陣中拼殺?」
「軍中所有王卒將士都心存疑惑,我也想替眾人求得一個答案。」
典韋垂下眼眸,語氣誠懇,「我等將士皆不懼生死,只是擔憂無法護住驃騎性命。全軍向來恪守軍令行事,只能任由將軍奔赴前線。」
沮授沉吟片刻,緩緩道:「兩場戰場規模截然不同。蕭關戰場範圍狹小,號令旗幟與戰鼓聲便能傳遍全軍。如今這片疆域廣袤遼闊,只能交由各營自行排程陣型。」
「大規模會戰必須有統一目標指引,全軍需要明確方向,才能凝聚力量向前衝殺。驃騎與大纛互為一體,唯有驃騎親自持旗衝鋒,才能避免各路兵馬被敵軍分割衝散,不至於各自為戰陷入包圍屠戮,這下你可懂了?」
這番話也道出了劉淵不得不為之的苦衷。
沙場局勢瞬息萬變,一旦各部失去聯絡與統一目標,軍心頃刻便會瓦解。
有的隊伍奮勇突進,有的滯留原地遲疑不前,大漢便難以贏得全勝。
這是一場關乎天下格局的大戰。
劉淵不能出錯!
「某明白了。」
典韋握著長戟,邁步朝著護旗營駐地走去。
明日一戰,他們守護的既是大漢戰旗,亦是身前驃騎,
旗在人在,旗毀人亡!
沮授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背於身後,緩步走向後勤輜重營地。
當夜月色皎潔,繁星點點。
城關內外,卻是兩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關外鮮卑營地鼾聲四起,牛羊馬匹沉睡之中,不時輕輕咀嚼草料。
關內駐地之中,有人安然熟睡,也有人閉目暢想明日沙場建功,期盼明日封侯拜將。
夜色緩緩褪去,天際泛起淡淡晨光。
劉淵起身穿戴整齊鎧甲,披上披風,思索片刻後,又在外層加了一身黑紅相間的冕式外袍,裝束醒目耀眼。
嘩!
劉淵翻身躍上烏騅戰馬,勒了勒馬鞍兩側懸掛的定業刀,伸手輕撫鞍後安放的五石強弓與箭囊,隨後緊握霸王戟,率領護旗營率先踏出城關。
凜冽秋風呼嘯而過,軍中大纛迎風烈烈作響,屹立關外,彷佛在號召全體大漢將士。
緊隨其後,鐵血營、甲士營、狼騎依次出關列陣,萬千鐵蹄踏地轟鳴,大地震顫不休,聲勢宛若地龍翻騰,瞬間驚醒了熟睡的鮮卑大軍。
華雄與段煨率軍列於右翼,復土營、義從軍、射聲營駕馭車馬排布左翼。
此刻大漢精銳盡數出關北進,將士手持刀槍利刃,嚴陣以待抵禦外敵,整齊軍陣宛如一道堅不可摧的黑色長城。
「漢軍出關了!」
「他們擺開陣勢,這是要正式開戰!」
鮮卑營地瞬間響起陣陣怒吼,戰鼓與牛角號角齊聲轟鳴,整座大營頓時陷入混亂。
鮮卑首領魁頭睡眼惺忪,匆忙走出可汗大帳。
步度根快步奔來,神色焦急稟報:「兄長,漢軍全員出關列陣,大纛在前步步逼近,這是正式宣戰!」
魁頭猛然睜眼,滿腔怒火驟然迸發。
他尚且未曾下令攻打城關,對方反倒率先主動出擊。
「萬幸萬幸。」步度根心有餘悸,「多虧有漢人指點我們修築營寨,外圍的壕溝與尖刺阻攔在前,否則漢軍恐怕早已直接突襲大營。」
「傳令全軍,穿戴甲冑,出營迎戰!」
魁頭面露不屑,轉身回帳穿戴戰甲。
若非大漢內部紛爭不斷,還有人前往王庭透露幷州軍情、傳授布營防禦之法,他也不敢貿然率領全族兵馬南下進犯。
只可惜閻柔去往烏桓部族,沒能參與此次戰事,否則戰前籌備定會更為周全。
「劉淵不才。」
「披甲持鋒,攜纛入陣!」
「今日,某與諸君同伐鮮卑,但求復土戍邊。」
劉淵持戟御馬,行於各營陣前。
典韋隨同護旗,高聲將話語傳遍全軍。
「驃騎萬勝!」
「大漢萬勝!」
大軍所過之處,將士們士氣高漲,紛紛舉起兵器呼應。
驃騎親臨前線,大纛向前推進,眾人皆心懷守土之志,縱使戰死沙場,此生亦無悔。
不。」
「不是驃騎萬勝。」
「龍驤萬勝,介士萬勝,射聲萬勝,狼騎萬勝,是所有復土戍邊守備之軍萬勝,是大漢萬勝,幷州萬勝。」
「記住這面大纛,勿要忘記。」
「我們身後是大漢北疆,是九郡的百姓。」
「入陣望纛,赴前無退,劉淵就在前方,大纛就在前方,克敵復土便在今日,禦寇戍邊就在今日。」
劉淵持戟遙指鮮卑營帳:「諸君切記,劉淵赴前,寇敢持兵杖,王師必戮,仇寇不亡,毋寧死漠北。」
「萬勝!」
「死戰不退!」
數萬漢軍列陣揚戈,氣勢磅礴,剛出營列陣的鮮卑兵馬不由得連連向後退縮。
「鮮卑魁頭。」
「大漢諸君赴前,膽敢寇邊否。」
劉淵行至陣列最核心之處,眼眸如驕陽般熾熱。
「列陣。」
「備弩,上弦。」
「介士之卒,有進無退。」
「盾卒向前,鋒矛次之,備矢仰射。」
趙雲、呂布、張遼、張楊、宗員、華雄、段煨等一眾統領齊聲下達軍令,隨後紛紛策馬出列,立於劉淵身後。
匈奴義從軍陣營里,呼廚泉望著前方威武軍陣,內心滿是艷羨,恨自己無法上前並肩作戰。
此刻就連羌渠都沒有資格躋身驃騎行列,能站在驃騎身後的,皆是各營統領,是大漢軍中最鋒利的尖刀,是生死與共的袍澤弟兄。
陳遠深吸一口氣,緊握手中長槍,目光死死鎖定對面鮮卑陣列。
閻行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殺伐之意的冷笑。
全軍將士目光凌厲如刀,不約而同齊齊向前踏出一步。
劉淵身後,不單是各路將領,更是整支北伐大軍,匯聚大漢半壁軍力,化作一道令鮮卑無法撼動的雄固壁壘。
君欲往北,某必從之,為君而死,生之大幸,不悔……
咕咚!
魁頭見狀,下意識吞咽口水,心底生出幾分畏懼。
扶羅韓、步度根以及鮮卑各部首領,盡數被漢軍磅礴氣勢震懾。
此刻他們方才醒悟,大漢不止有賣國求榮的奸佞,亦有攜纛入陣的驃騎,有不畏死的漢使,有赴前不退的軍卒。
魁頭望著身前如同巍峨大山般的漢軍陣仗,聲音微微發顫:「劉淵,你當真要拼死決戰?」
「犯大漢者,雖遠必誅!」
劉淵橫握長戟,聲如洪鐘:「諸君歸營,赴前入陣!」
「殺。」
「殺。」
「勿留一個漢人。」
劉淵的漠然態度、漢軍沖天戰意,讓魁頭倍感壓力。
眼見麾下兵馬士氣受挫,他勃然大怒,揮刀嘶吼下令進攻。
縱使對方氣勢強盛,己方兵力數倍於漢軍,占據絕對優勢,他斷然不肯示弱退讓。
「殺!」
「死戰不退!」
北伐將士齊聲怒吼,手持兵刃向前衝殺。
鐵血營、甲士營、狼騎三支精銳,如同三支鋒利長矛,直朝著敵陣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