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內。
何進送走了前來傳詔的中常侍和小黃門。
袁紹的神情異乎尋常地平靜,他作揖說道:「大將軍,袁紹叨擾了。」
「無妨。不過是不再做官罷了。」何進眯著眼,語帶惋惜,「可惜啊,我原本已答應了袁隗和袁基,等這件事一過就安排你去冀州做官,如今卻要食言了!」
「一介布衣平民,有什麼資格去做官。」袁紹捏著手裡的木符,懇求道,「袁氏到了這般境地,在下願意留在大將軍府中,做一名謄抄書籍的尋常之人,不知大將軍肯不肯收留?」
「當然。」何進欣然應允。袁基死了,袁術無官無職。袁紹一直被袁基寄予厚望,收留此人,就等於接手袁氏的政治資源——那些遍布大漢十三州的門生與屬吏。他何樂而不為呢?
「糊塗啊。」「大將軍瘋了吧。」張璋、吳匡二人臉色大變。天子正在懲戒袁氏,何進還敢如此行事,難道真的不怕連累到皇子辯嗎?
「謝大將軍。」袁紹躬身深深一拜,「不才先回府中安撫族人親眷,過幾日再來大將軍府上叨擾。」
「不送。」何進伸手向府門方向一引。直到袁紹走遠,連背影都看不見了,張璋才急忙說道:「大將軍,洛陽城裡都在傳,陛下借驃騎將軍之手殺了袁基,更要藉此禁止袁氏之人做官。您這麼做,不是得罪陛下嗎?」
「你懂什麼!我就是一個屠戶出身的人,看不出什麼真意。」何進瞪了他一眼,「殺人的是劉淵,我跟他勢不兩立。就算收下袁本初,又有什麼妨礙?反而能從他手中得到袁氏門生故吏的支援,這有什麼錯?」
「這……這……」張璋一時啞口無言。何進都自污為屠戶了,他還能說什麼。傳出去,外人頂多笑話一個屠夫看不清大勢,可大將軍卻順勢把袁氏捏在了掌心裡。這……還真是另闢蹊徑啊……
「好了,都散了吧。」何進提起衣袍下擺,走向大堂。
……
不遠處的偏院中,董卓坐在木榻上,顫顫巍巍地喝完一杯水。
「死了……他竟然真的敢殺人。」李儒跽坐在下首,雙手捂著臉,低聲呢喃,「他難道不怕各州各郡起兵反抗?難道不怕天下士族擁立一位雄主,再建一個王朝嗎?」
「為什麼要怕?他可是大漢的驃騎將軍。」董卓放下青瓷杯,語氣複雜地說,「他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我就明白,參與袁氏那件事已經敗露了——或者說,被驃騎猜到了。無論怎樣,此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摻和袁家的事了。」
「太守,還是早些回河東吧。」李儒直起腰,扯了扯衣襟,嘆息道,「華雄、段煨已經回營。一位亭侯在河東做將領,太守您日後怕是要多忍耐些了。」
「能殺嗎?」董卓神情冷厲。
他喜歡華雄的勇武,卻不喜歡不受控制的人。
一個功封列侯、以劉淵為尊的武將在身邊,他怕自己睡覺時就被華雄砍下腦袋,提著去問劉淵:「能不能封都亭侯,或者鄉侯?」
「不可殺,也不可動。」李儒嘆道,「驃騎明擺著讓華雄歸營,就是要京畿守備軍中有自己的人。河內的周慎、河東的華雄、河南的宗員——這三個人,誰都別想動。天子不會同意,驃騎更不會同意。」
「是了,他就是如此。」董卓苦澀一笑,「涼州的護商軍、幷州的狼騎、復土營、幽州的公孫瓚八千卒——這大漢十三州,都匍匐在他腳下啊。」
劉淵之名,響徹大漢。
隨著袁隗被殺,天下士族風聲鶴唳。
有心人暗中盤算,發現悄無聲息之間,宗室掌握的權勢已有數州之地,而兵鋒更是在劉淵手中銳不可當。
所以,對於他們這些士族而言,要麼等死,要麼禍亂天下,重爭從龍之功,重新分配天下利益。
一夜之後。
南宮天使持詔而出。
功封列侯,封號關內侯,提拔各營主將、副將等;並令大將軍府、太尉府籌措錢財,分發撫恤,由驃騎將軍府南閣祭酒荀攸在幷州督導。
同日,又下詔:念及劉淵北伐之功,以汝南郡汝河以北之地,增封為寧川公疆土,共計九縣。
此詔一出,天下無不震驚。
封疆,又是封疆,而且還是汝南的土地。
寧川公封地從最初的九縣之地,變成坐擁三十縣之地。
個前所未有的封國,誕生在當世。若不是寧川公一脈相承的功勳,恐怕劉淵早就被封為宗王,何須這樣一次次為寧川公增封疆土?
「驃騎,太史令辭官了。」劉淵啟程歸國時,蹇碩代劉宏前來送行。
「李意……」劉淵登上車輿,問道,「陛下說此人是道家聖人之後,應當是苦縣厲鄉人,可是如此?」
「是蜀中人。」蹇碩不假思索地說道,「驃騎,長路漫漫,還請謹慎行事。」
「你也是。」劉淵笑了笑,放下帷幔。
道家聖人之後,壽三百歲,又怎麼會是蜀中人呢?
「陛下,驃騎已經啟程了。」蹇碩送走劉淵,回到南宮嘉德殿。
「蹇碩。」劉宏望著桌案上的定業刀,淡笑道,「朕有預感,此生再也見不到公子淵了。這一別,便是永別。」
「陛下隨時可召他回來。」蹇碩鼻子發酸,低頭回應。劉宏體弱,已經病了數年,今年越來越嚴重。為了不使宮廷動盪、社稷危殆,連太醫令都極少召見診病。
「無所謂。生與死,朕看得開。」劉宏持刀走下帝階,遞給蹇碩,「驃騎之刃,朕今日賜予你。」
「奴婢惶恐。」蹇碩跪在地上,雙手捧起定業刀。一個宦官,持驃騎之刀,天子必定是要推他出去執掌兵權。
「不必惶恐。」劉宏負手走向北宮,淡淡道,「朕要為驃騎肅清前路,自然需要有人在朝中持刀。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望你不要辜負了定業刀。」
「諾。」蹇碩叩首大拜。
持驃騎之刃,為天子殺人,縱死無憾。
劉淵的離開,使洛陽風雲激盪。
各府之前惴惴不安的氣氛一掃而空,開始遣派門客、掾屬往來州郡,聯絡可用之人。
大漢驃騎,是懸在所有士族頭上的刀。
昨天的袁基,可能就是明天的他們。
劉淵大捷的訊息,隨著行程一路南下。
各州各郡,無不為之心生震撼與畏懼。
涼州的互市反而繁盛了不少,加上羊衜前往幷州,一時間讓駐守的官吏手足無措,過了十餘天才緩過來。
……
十一月末,劉淵行至葉縣城前。
天氣嚴寒,劉晏沒有興師動眾地迎接,而是讓許褚驅車出城,行至十里之地——就兩個人,迎著大軍歸國。
「這天,乾冷乾冷的。」車廂內,劉晏扯了扯衣襟說道。
親子北伐大捷,斬敵數十萬,這是宗室亘古未有之功。
他一生的驕傲,就算百年之後見到列祖列宗,也有炫耀的資本了。
「父親,今年封地收成如何?」劉淵搓著手,望向荒蕪的曠野問道。
「還不錯,算得上豐收。」劉晏欣慰地笑道,「也是沾了疏浚河道的光。袁曜卿管理農田確實有些手段。不過你此次北伐期間,袁滂竟然沒有在朝中說話,莫非真以為本國公離不開他一個田曹掾史?」
「父親不必如此,袁滂只是一個人而已。」劉淵淡笑道,「袁渙可用,便要重用。耕田是民生大事,更是一個國家的基石,與軍政並行。」
「行了。」劉晏無奈道,「此次封疆九縣,為父在汝陽縣弄了一個馬場,已經儲備了不少乾草,又引了潁水可供飲用,能夠牧養你帶回來的戰馬。」
「有勞父親。」劉淵連忙笑著恭維。
劉晏封地三十縣,所占之地幾乎可比南陽郡,百姓數量更是朝著四百萬邁進,堪比一些小州。
如今,國相府已不堪重負。
若不是行商司、營造司、軍咨司輔佐,劉晏和顧雍恐怕早已忙得焦頭爛額。
「對了。」劉晏催促道,「為父踅摸了一些貴胄之女,以及兗、豫兩地良家女子的過往,還讓畫師畫了相貌、編造成冊。你回府之後好好看看,就算不尋正妻,總得納個妾室,爭取明年便把這事辦了!」
「好,此事一定放在心上。」劉淵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連忙點頭應下。
老父親的催婚,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無比可怕啊。
劉淵回到封地,葉縣一如往常。
由此可見,北伐大捷的慶賀,葉縣早就有所安排,並且對百姓進行過安撫。
臨近城門,鐵血營、介士、部分王卒回營卸甲。車輿駛入城內,劉淵掀開帷幔觀察街市——南來北往的商賈不少,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胡人販賣香料與寶石。
「淵兒,何時回府?」車輿停在驃騎將軍府門前,劉晏掀開帷幔,望著快要邁進府門的背影問道。
「父親。」劉淵轉身作揖,淡笑道,「總得先處理一下軍政要務,估計需要半個月時間。年關之前,必定回府一趟。」
「可。」劉晏給了劉淵一個眼神。
回府是假,確定娶妻還是納妾才是真,既然劉淵說年關之前定下人選,他也算是遂了心愿。
「驃騎!」
「見過驃騎。」
府內大堂,賈詡、戲志才、田豐、滿寵等人俱在。
尤其是顧雍,看上去老了好幾歲不止,正神神叨叨地呢喃著什麼。
「我才剛回家。」劉淵無奈一笑,安排道,「你們先把公文送入書房,過幾日我再讓人傳話,召開議事。」
「諾。」眾人連忙訕笑著作揖。
寧川公封疆兩次,轄地太廣袤,原有的體系已不足以治理。
他們被軍政要務所拖累,加上三司與國相府部分權責重疊,只能來找劉淵定個先後,方能治理好三十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