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
劉淵審閱完各府司遞交的文書。
一年光陰,封地內三十縣變化極大,繁華程度不亞於一整個州。徐州的造船作坊、停泊港口也在修築之中,預計來年便可啟用。
這是一項需要日積月累的功夫,趕不得,也等不得。
「驃騎。」
「拜見驃騎。」
各府司的主官、各營的正副將領,陸續匯聚到驃騎將軍府的正堂。
劉淵登上主座,轉身單手往下壓了壓,淡笑道:「諸位落座吧,不必多禮。」
「諾。」
眾文武欠身坐下。
劉淵可以不拘俗禮,但他們作為下屬,怎敢失了分寸。
「荀文若。」
劉淵視線落定,淡笑道:「你擇日組建戶籍司,統計封地三十縣的戶籍人口,以及除商稅以外各項賦稅的核算與徵收,還要承擔度支稽核的職責。」
「諾。」
荀彧起身拱手一拜。
早在潁川時,他便見過這位公子淵。
只是沒想到短短數年,對方竟已成長到如此境地,縱觀大漢四百年從未有過。
故而,驃騎之令,無人敢不從。
「袁曜卿。」
劉淵沉聲道:「你統管封地農田事務,總攬輿田司一切事宜。」
「諾。」
袁渙深吸一口氣,起身深深鞠躬。
自從北伐結束,他得知洛陽的訊息便日夜難眠。
本以為劉淵會將他排除在外,或遣回洛陽,或送歸鄉里,沒想到反而受到重用,總攬一司政務。有如此君上,豈敢辜負。
「元皓。」
劉淵思索道:「你從軍咨司調出,執掌律法司各項事務,暫時代管各縣刑獄,統攬商律、民律、軍律的修訂,要多和各府司商議。」
「臣絕不負君上所託。」
田豐乾脆地起身拱手應下。
刑律之事,他握在手中,誰敢觸犯,定斬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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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嘆。」
劉淵看向面帶倦色的顧雍,沉聲道:「你除了擔任國相之外,再兼任考功司的司丞,總攬官吏考核,監察各縣官員的政績。得失毀譽的關鍵當口若打不破,天下事沒有一件能辦成,望你有所體悟。」
「臣明白。」
顧雍肅然起身恭敬一拜。
若論整飭吏治,堂中有不少人比他更強。
尤其是荀彧,身懷王佐之才,又是豫州名士。
劉淵選他來治吏考功,正是為了抑制豫州士人勢力坐大。
那番告誡的含義是,不要顧慮自己的名聲會受到損失,他所做的是澄清吏治,不可能不得罪人。
「仲德。」
劉淵看著堂下這位剛毅果決之士,沉聲道:「你暫任軍咨祭酒,兼管廄牧司丞,掌管馬政,尤其是馬場的各項事務。」
「諾。」
程昱連忙起身。
軍咨司中,只有他一人身兼兩職。
一時間恩寵過重,竟生出幾分惶恐之意。
「彥明。」
「佑維。」
劉淵敲著桌案,淡淡道:「你們從原番號的軍營中分離出來,組建中府軍,下轄第一軍團、第二軍團,各自統領五千兵卒,蒙稷暫時輔佐你二人操練。」
「諾。」
閻行、張繡起身應道。
「中府軍嗎?」
這一刻,左右的文臣武將神色皆是一震。
五大軍營重新整編,張繡、閻行、蒙稷被抽離出來。
這絕非小打小鬧,所謂五千兵卒的軍團,未來還會繼續增設,甚至可能是按照戍邊軍的建制在構建。
劉淵又道:「陸勇遷為神武中郎將,祝公道擢升為介士校尉。」
「諾。」
負責督領這兩支軍隊的徐榮、張遼起身恭敬道。
「蔡師。」
「盧師。」
劉淵俯視下方道:「公羊學宮和稷下武殿的建設還算順利,學子已超過四千人,但這還不夠,各縣要設立啟蒙學堂,明年必須完成此事。」
「諾。」
蔡邕、盧植頷首應下。
傳授學問、開啟民智,需要經年累月的積澱,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功成。
公羊學宮、稷下武殿,從啟蒙到學子結業,確實太耗費時日。將啟蒙之事下放到縣鄉,能夠更快地培育出人才與幹吏。
「營造司。」
劉淵取出一張圖紙遞給典韋,沉聲道:「每年寒冬,用火盆取暖,產生的煙霧容易讓人窒息中毒。這幾日我草擬了一份火爐的圖紙,若有多餘的鐵材可以鑄造,沒有便算了。」
「諾。」
衛覬接過圖紙應下。
鐵礦是葉縣的短板,只能透過商人從別處購買。
更何況擴軍還得重點保障軍械打造,僅陷陣一軍就耗去了葉縣軍備物資的十分之四五,鑄造火爐恐怕要推遲了。
「對了。」
劉淵叩了叩桌案,沉聲道:「二十一個縣的河道疏通要提上日程,徹底將葉縣與徐州貫通。催促徐州各郡加快水利疏浚。」
「驃騎。」
顧雍臉色有些難看,進言道:「下邳一帶有聚眾宣揚佛法者,一邊廣傳教義,一邊糾集鄉民修建浮屠寺,聲勢極為浩大,已經波及廣陵、彭城兩郡,恐怕會阻礙水利疏浚。」
「笮融麼?」
劉淵眉頭緊皺。
「正是。」
顧雍點了點頭。
笮融是江東人士,頗有些名望。
興佛並非一人之力可為,源頭在朝廷。
昔年,漢明帝為來自邦野之國的人修建白馬寺翻譯經文,才讓域外學說傳入華夏大地。
因此,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時代,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用處。
笮融興佛,百姓供佛祈福,不事勞作,不耕田地,對國家是有害無益的。
所以,徐州刺史府也是有苦難言。
「有多少信眾?」
劉淵目光冷漠,帶著殺意問道。
佛學可以漢化,他不會阻攔。
但若是阻礙大漢中興,妄圖將大漢變為佛國,他絕不答應。
「數千戶。」
顧雍忐忑道:「此人擅長蠱惑人心,初現時只聚攏了數百人,不過一兩年便波及三郡之地。讓人穿著彩衣,舉行浴佛節,並且開始染指漕運。」
「僅此而已?」
「滿寵、監州尉可有記錄?」
劉淵甩袖看向一側的滿寵與史阿。
「驃騎。」
滿寵起身恭敬道:「此人麾下有丹陽精銳,從牛渚關家庵而來。若不是受到道教祖庭龍虎山隔著長江的遏制,荊州和揚州早已遍地浮屠寺。而且笮融與陶恭祖來往甚密,據悉太尉張溫想要舉薦陶謙為徐州刺史,可能是荊揚二州計程車人北上,打算與徐豫兩地計程車人交換治理地盤,笮融正是先遣之人。」
「北有白馬寺。」
「南有關家庵。」
「臨淮南下,江東北上。」
劉淵冷笑一聲,又問道:「孫文台現在何處?」
「長安。」
滿寵神色微動,道:「自從黃巾之亂後,他被張溫徵召。在張溫擢升為太尉之後,以守衛帝陵不失為名,將孫堅調入了長安。」
「哦?」
劉淵微微一怔。
孫堅,竟然被張溫徵召了?
沮授起身恭敬道:「驃騎,這正是南北換治。荊揚計程車人渡江北上,文武皆有調動。臣以為必然有人在背後牽頭,籌劃著名大計。」
「公與先生。」
顧雍欲言又止。
他也是江東士人,出自吳郡顧氏。
沮授這麼明晃晃地說出來,縱然不針對他,也難免受到波及。
「伯寧。」
劉淵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問道:「黃巾之亂時,我向公父舉薦此人為將。他被張溫徵召,可曾有文書來葉縣問詢?」
「沒有。」
滿寵低下了頭。
「罷了。」
劉淵從筆架上取出一枚青銅符令丟給史阿,漠然道:「徵召廬江周尚為汝陽縣令。若他躲避,監州尉便搜羅罪名,夷其三族。」
「諾。」
史阿捧著符令走出了大堂。
「若躲避,便滅族?」
頃刻間,大堂之上一片肅殺之氣。
不少武將都帶著莫名的神色看向對面的文官。
「諸位。」
賈詡乾笑一聲,說道:「我等都是同堂為臣的同僚。」
「賈祭酒。」
許褚咧嘴笑道:「什麼南下北上,什麼渡江而治,我等莽夫不太懂。那張溫一個南陽人,跟周氏又有什麼關係?」
「大概……」
「或許是朝堂上的政爭吧。」
賈詡看了一眼上座,見劉淵沒有阻止,便解釋道:「揚州在朝中有士人,除去朱俊,最為出眾的就是位列朝卿的光祿大夫周忠。他的父親曾任太尉,所以除了張溫之外,只有此人能夠調動整個揚州計程車人北上。」
「原來如此。」
許褚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驃騎。」
顧雍看了一眼眾人,起身決然道:「臣請驃騎下令、借用天子劍,願親自趕赴下邳,查辦興佛之事,並消除佛眾,還望准許。」
「不必了。」
「徐州對葉縣的重要性,你不清楚嗎?」
劉淵起身俯視眾人道:「年後我親自走一趟下邳。漕運、港口不能有失。誰敢動葉縣的經濟命脈,就是與數萬將士為敵。」
「諾。」
顧雍拱手應道。
直到劉淵遠去。
堂中的文武官員才鬆了口氣,癱坐在大椅上。
賈詡抿了一口茶,咋舌道:「元嘆,扼住葉縣的經濟命脈,你們揚州士人都是這般勇猛的嗎?」
「不知道。」
顧雍苦笑道:「我不了解此人。」
「不知進退。」
戲志才冷笑一聲。
笮融興佛又如何,佛見了驃騎也當退避十里。
「唉。」
顧雍揉了揉眉心,嘆道:「其實周忠與張溫並不太熟絡,而且張溫不是揚州士人。陶謙不知怎麼就追隨了張溫,孫文台也是如此。」
荀彧扶著桌案起身道:「張溫為何要謀取徐州?」
「誰知道呢。」
顧雍轉頭道:「他與你族中的荀爽有舊。天下士族都是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與我有恩,我與你有仇。但你我行忠君之事,不是嗎?」
「正是如此。」
荀彧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劉淵為何讓他擔任戶籍司丞?
因為豫州最大計程車族便是荀氏。
僅一族所擁有的田畝就不可計數,為他們耕種的佃戶也是如此。他掌管戶籍司丞,負責賦稅清繳,查的是人口、是戶籍,更是耕田的數量。
葉縣只是開始,未來會查豫州,會查徐州等地。
同樣,這也是對他的考驗:是社稷忠君更重要,還是家族士族更重要。
若以家族為重,從葉縣開始就要幫助士紳豪門隱匿人口田產;若以社稷忠君為重,從一開始就要下狠手,查個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