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時節,天地俱寂。
洛陽,豫州,乃至大漢十三州,莫不如此。
又逢年關,戊辰年尚未翻篇。
葉縣頒布了「安民分工之政」。
涉及休沐制度、勞工律法以及工契推行等多項事宜。
寧王封地三十縣的百姓議論紛紛,尤其是工契,更讓不少豪紳感到絕望。
工契明文規定了僱傭之人的月錢數額,每月超過一定數目便要繳納稅款。
同時,
戶部擬定了新的賦稅政策,百姓的納稅體系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攤丁入畝,地丁合一,大宗族、大世家被強制拆分戶籍。
佃戶被劃入僱農行列,賦稅按勞工標準徵收。
這樣的政令,迫使擁有大量田產和佃戶的望族,需要掏出巨額錢糧。
從前佃戶每年只需給一口糧食就行。
如今不僅要支付工錢,還可能流入營造司的工坊,就連他們自己上繳的田租賦稅也在大幅上漲。
……
正月初七。
戶部,戶籍司。
荀彧眼中布滿血絲,望著堂下的荀攸嘆道:「分立戶籍,佃戶編為僱農,便是斷了豪紳望族借蔭戶來隱匿田產的路子。地丁合一解開了百姓身上的束縛,削減了丁稅,同樣打破了佃戶的桎梏,讓他們可以流動進入工坊。我說的可對?」
「當然。」
「分毫不差。」
荀攸淡笑道:「叔父在為荀氏擔憂?」
「不。」
「是為新政擔憂。」
荀彧抿了口茶,神色複雜道:「王太子對豪紳郡望挖根掘土,可追隨他的人怎麼辦?所求不就是封侯拜相、蔭庇子孫?」
「簡單啊。」
「再簡單不過了。」
荀攸目光平靜,說道:「叔父年前操勞這麼久,沒發現不管是關內侯還是列侯,都是戶部負責采邑?從今往後沒有封地,只有俸祿等級,或效仿周王室的外封之法。十五品軍功制度,總有軍卒想要往上爬,王太子會停下征伐的腳步嗎?」
「難。」
「文景之時的盛世,」
「武帝之時的征伐。」
荀彧搖頭苦笑道:「為帝者,能得其一便是天幸。王太子竟然想要文武兼備,怪不得要興辦工商之事!」
「叔父,」
「還是想想怎麼處理族裡的事吧。」
荀攸起身微微一禮,沉聲道:「我的戶籍已經遷離了,可荀氏有田畝七千餘頃,零頭都比得上大將軍何進一族。未來新制推行到大漢,叔父是選家族,還是選王太子?」
「戶與田嗎?」
荀彧神情變幻不定。
大漢有記載,和帝時期耕田七百餘萬頃。
荀氏七千餘頃聽著不多,實際上占地極為廣闊,而且都是良田,是數百年的積累,在豫州僅次於汝南袁氏。
新政一出,
何止荀彧,各地豪紳都驚駭不已。
新政放在葉縣也就罷了,如果全大漢推行,便是徹底掘起豪紳望族的根基,準備讓他們與平民百姓平起平坐嗎?
「陛下。」
「此政,好大的殺氣。」
洛陽,嘉德殿中,蹇碩端來湯藥。
「你不懂。」
「王太子想要千古獨一。」
「他既想要文景之時的盛世,又想要武帝時的金戈鐵馬。」
「他要用鮮血、用屍骸來肥沃大漢的土地。」
「財富藏在望族豪紳手中,朝廷拿不到,唯有分散到百姓手中方可。」
「同樣,他逼迫士族遵循新政,不遵從便去州郡的雄主麾下與他為敵。」
「經過數年叛亂,大漢的在編戶籍、蔭戶加起來,百姓總數超過四千萬。再多朕也不敢保證,王太子肅清天下後,能餘下兩千萬便是大勝。」
「若能餘下三千萬,大漢便無人能阻擋。」
劉宏端起盛著湯藥的玉碗。
這番言論,縱是蹇碩聽了都肝膽俱顫。
數千萬人,餘下五成便是大勝,這需要死去多少人,才能除去大漢的頑疾?
如劉宏所猜測,
天下士族皆知天子想要兄終弟及。
葉縣的新制、新政,未來可能推行到各州郡,所以他們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葉縣的變化……
當此政一出,所有人都死心了。
尚未倒戈、與大漢宗室為敵計程車族,
他們存有僥倖之心,覺得天子與王太子頂多殺一批、拉攏一批。
沒想到王太子新政竟要瓦解所有望族,連分立戶籍、攤丁入畝的政令都敢推行,更是將佃戶編為僱工、僱農行列。
這是要吸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去豐盈大漢,藏富於民。
……
冀州。
渤海,南皮縣。
縣令府中,劉備放下手中的信,嘆了口氣。
「如何?」
堂下,同族的劉德然問道。
劉備神情複雜,道:「兄長,你們要做什麼?」
「爭位。」
「最差也是宗王。」
劉德然鄭重道:「天下大亂在即,天子將大漢的軍權分給王太子,在幽并設立北府軍,可見已經開始備戰了!」
「我不明白。」
劉備神情莫名道。
劉德然隔空虛點,目光銳利道:「玄德,你拜入盧師門下是我父親的功勞。幽冀兩地的族人都讓你豎旗,我們會說服渤海、平原、清河三地計程車族。待天下大亂,先借平原取青州,扼守渤海、清河兩郡,凌駕冀州,逐鹿幽州。」
「兄長,」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劉備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天下士族皆有傳聞,陛下要兄終弟及。你是想讓我與王太子為敵嗎?」
「玄德,」
「雄心難制吧。」
劉德然舉起茶盞,意味深長道:「無極甄氏,多麼龐大的家資。王太子舉你為南皮令,你卻不聞此事。北府軍建設只容納公孫伯圭、呂奉先、張稚叔,並未將你這個南皮令、騎都尉納入其中,還沒有明白嗎?」
「備,不懂。」
劉備臉色有些難看道。
劉德然抿了口茶,淡淡道:「以前為你奔走的簡雍,還有青州名士孫干,我給你帶來了。青州的是儀、騰耽等人願舉你為雄主。以前光武帝可用小宗篡大宗,你為何不可以?」
「蹭。」
劉備猛然起身。
冀州內部的事,他確實看得明白。
可是他在冀州為官,不想插手無極甄氏之事。
沒想到,王太子劉淵竟然以此來劃分敵我,想要討伐所有對立者。
「一次不忠,」
「便是終生不忠。」
「你一個前漢王侯之後,早已成了平民。」
「保不住安喜縣尉之時,你是何等無助與憤怒,才會怒鞭督郵。」
「幷州之時,我不相信王太子沒有拉攏你。你沒入幕府,反而來渤海赴任,這是他給你的最後機會,顯然你沒有把握住。」
「你來這裡,是為了掣肘袁氏的謀劃。」
「可你在做什麼?你什麼都沒做,甚至枉顧了宗王的威儀,令王太子與寧川公的顏面在冀州掃地。」
「若非天子出手,更改常山歸屬,威懾冀州本土之人,」
「王太子焉能有機會派人將無極甄氏遷離?這是你對天子、對王太子的罪過。天子之威儀,王侯之威儀不可辱。」
「你生於草莽,不明白他們的驕傲。你沒機會了。」
劉德然嗤笑一聲,逼迫劉備做出選擇。
一個草莽之人,三番兩次羞辱王太子,還真以為自己是皇親國戚,依舊能被王太子劉淵所容?
堂中,
萬籟俱寂。
劉備臉色一變再變。
劉德然愜意道:「一錯再錯,這場戰爭從幷州就開始了。第一次你沒有留下,第二次給了你機會你沒把握住。玄德,你的路又在何方?」
「我……我從未想與王太子為敵。」
劉備面色發白,扶著案幾緩緩坐下。
「不是你想不想。」
「如今大漢只有兩種人。」
「其一,在州郡豎旗,攀峰逐鹿之人。」
「其二,臣服王太子,隨他三興大漢。」
劉德然起身走到主位,俯身道:「你自己不甘居人下,這一路上都是遵從本心的選擇,沒有走錯一條路。差的是沒有人匡扶,不是嗎?」
「兄長。」
劉備欲言又止。
劉德然拂袖道:「王太子得天勢,有天子為他引路。我等族人為你奔走,待時機成熟,共舉你為青州牧。你若不從,三州劉姓便選劉繇,劉正禮!」
劉備抬頭問道:「你們準備怎麼做?」
「備軍。」
「族人盡數進入渤海。」
「大亂起時,搶占先機,雄踞一郡之地。」
「而後,圖謀清河、平原二郡,舉兵討伐青州黃巾為你積累聲望。」
「青州有一猛將,名為武安國,可助你討伐賊寇。若能拿下青州黃巾,屆時青州士族會舉你為青州牧,便可雄踞北方四州。」
「縱是圖謀不成,我等可舉族以小宗立大宗。」
「王太子得了天下,你就算臣服,我等與青州士人都會受益,不會被清算。」劉德然轉身說道。
「所以,」
「兄長背後之人是誰?」
劉備深吸了口氣,鄭重道:「我不相信兄長能想得這麼長遠。」
「玄德,」
「你還沒明白啊。」
劉德然失望道:「我不是一個人,而是幽冀青三州的劉姓族人,是青州計程車族。你若是願意舉旗,時機一到便有無數人來投奔你,錢糧軍卒皆有。」
「讓我想想。」
「此事關係重大。」
劉備思忖片刻,說道:「三日之後,再答覆你如何?」
「一日。」
「我們沒時間了。」
劉德然作揖一拜道:「冀州事雜,各方勢力都在搶奪。你若是不應下,可能過兩天諸多士族便倒向別人了。」
「好。」
劉備點了點頭。
一條路走向王太子劉淵,前路渺茫,看不見功業。
一條路走向舉旗號令士族,肉眼可見的功業,卻要面對難以戰勝的敵人。
一條路走回織席販履,每日為了生計奔波,或許能憑藉名聲做個遊俠。
可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還能回去嗎?
「天子,」
「王太子,皆為劉姓。」
劉德然走出縣令府,望著滿天星斗長出了口氣。
小宗篡大宗,
光武帝可以,他們未必不可以。
天下有野心之人,並非只有士族,還有劉姓宗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