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己巳年的腳步悄然臨近。
冀州的亂象初現端倪,四處奔走的人不知有多少。
葉縣,王太子府邸中,劉淵面前擺著那方空白的傳國璽詔書。
「王太子。」
滿寵立在門邊,恭敬道:「冀州傳來緊急軍報。」
「說。」
劉淵沉聲道。
滿寵恭敬道:「許攸出現在陶恭祖府上,被任命為冀州長史。冀州計程車族紛紛舉薦人手進入州牧府充當屬官。兗州計程車人則大多推舉陳留張邈,此人常年為袁紹效力。」
「還有呢?」
劉淵神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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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邈?他早已心中有數。
「王太子。」
滿寵面色有些難看,說道:「山陽的李干,率領族中青壯萬餘,聽從張邈的號令而動,並且暗中打探兗州武庫的情況。另外,南皮縣令劉備那邊出了問題。」
「繼續。」
「為何吞吞吐吐?」
劉淵目光如刀,寒意逼人。
滿寵躬身道:「幽州的劉姓、冀州的劉姓、青州的劉姓,全都在為劉玄德奔走,說服青州計程車族,還牽扯到冀州的渤海、清河兩地。其中多為前漢中山靖王的後裔,還有一部分是渤海王劉悝的舊部、清河劉蒜的族人。」
「這麼說,」
「他已經做出選擇了?」
劉淵緩緩起身,捲起那方空白的傳國璽詔書。
滿寵點頭道:「已有士族為劉備謀劃,臣以為他想要成為一方霸主,建立功業。」
「無妨。」
「不甘居於人下的多了去了。」
劉淵拂袖道:「益州牧劉焉,不是已經開始招兵買馬了嗎?」
「是。」
滿寵躬身作揖道。
「快四月了。」
劉淵走出書房望向天際,肅然道:「你去鎮國府鎮戍司擬一道命令,調蒙稷進駐琅琊郡。然後讓史阿騎快馬去洛陽,請求陛下下詔任命孔文舉為平原太守,並轉告陛下:大漢有劉淵,當興萬世。」
「遵命。」
滿寵精神一振,應聲離去。
「局勢大變。」
「袁氏,還真是個龐然大物。」
劉淵垂袖而行,心中盤算著自己的對手。
他手中握著不少籌碼——被徹底肅清的幷州、已然臣服的涼州,加上劉虞和公孫瓚的幽州,以及徐州、豫州。
可以說,除了荊、揚、益、交四州之外,士族的權力已經被牢牢禁錮住了。
當然,也要提防內部勢力生變。這也是他優先抓軍權的原因——為了震懾不臣。未動刀兵之前,不服可以遷走,敢造反便是滅族之罪。
「夫君。」
府中後院,吳莧迎上來施禮問候。
往日嬌而不媚、風情中帶著俏麗的佳人,
此刻顯得柔弱欲碎,讓人恨不得攬入懷中安撫。
劉淵微微俯身,問道:「心裡有事?」
「妾身心有不安。」
吳莧朝花園看了一眼,不禁問道:「兄長在中牟,會不會有危險?」
「不必擔心。」
「有華雄在呢。」
劉淵看著花園中嬉戲的眾女,意味深長道:「他想搏取功業,就要有搏取功業的決心。他不是何進,你也不是何皇后,可明白?」
「妾明白。」
吳莧頷首應道。
劉淵目光悠長,吩咐道:「我準備回一趟寧王府住幾天。府中的雜事你們商量著處理,沒有大事,不要派人來找。」
「嗯。」
吳莧點了點頭。
大漢將傾,
不知有多少殺伐會同時掀起。
乃至連三州的劉姓宗室都推舉出了共主。
劉淵心情沉重,帶著典韋,穿過人流,來到寧王府中。
「王太子,」
「這是忙完了?」
堂中,劉晏擺弄著一張強弩,頭也不抬地揶揄道。
劉淵坐在對面的躺椅上晃蕩,淡笑道:「兒子回來看看父親,還需要看忙不忙嗎?」
「呵。」
劉晏失笑地搖了搖頭。
劉淵凝眸看著強弩,古怪道:「父王,這是今年新裝的強弩吧?」
「是啊。」
「為父去巡視軍營了。」
劉晏愛不釋手地舉起強弩,惋惜道:「不管是新弩,還是營中的八牛弩,都讓人愛不釋手,可惜產量太少了。」
「需要時間。」
劉淵點頭附和道。
「回府有事?」
劉晏察覺到兒子的異常。
自從劉淵披甲出征以來,還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種神情。
「天要塌了。」
劉淵神色複雜道:「從下個月開始,孩兒不知還能留在葉縣多久,所以回府住幾日,儘量儘儘孝心。」
「天要塌了?」
劉晏愣了一下,轉瞬悚然一驚。
他雖不理軍政事務,但葉縣各府對他並不設防,所以知道很多秘事。
譬如,洛陽兩宮染血的天象。
如今能讓劉淵說出「天要塌了」四個字,
恐怕只有一個可能——大漢的天子撐不住了!
「嗯。」
劉淵頷首篤定。
「淵兒。」
「莫要辜負天子的苦心。」
「既然已經邁出這一步,便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為父在葉縣為你守著。葉縣不失,就永遠有機會。不要在府中停留,否則臣屬們會不安——你是所有人的支柱,不可倒下的旗幟。」
劉晏神情肅然,將強弩遞給劉淵,沉聲道:「大漢開弓,箭不回頭。你的前路無人能擋,這是天子送給你的話,切記。」
「孩兒明白。」
劉淵不知說什麼,起身作揖長拜。
……
洛陽。
四月驟然降臨。
嘉德殿中,每日燈火通明。
帝陛之上換成了木榻,顯得格外怪異。
劉宏披著大氅,坐在帝陛上望著殿下之人,問道:「監州尉?」
「臣,史阿。」
史阿躬身大拜道。
「史阿?」
「朕知道你。」
劉宏扯了扯衣袍,俯瞰道:「監州尉令,原虎賁將軍王越的弟子。王太子讓你持天子玉符入宮,有何事?」
史阿恭敬道:「王太子舉薦孔文舉為平原太守。」
「陛下,」
「三州劉姓。」
蹇碩通曉兵事,瞬間洞察了「平原」二字的深意,低聲解釋道:「有前漢劉姓後裔、宗室之人,他們推舉南皮令劉玄德為首,想要圖謀青州。平原可能是他們的突破口。」
「准了。」
「你去擬詔吧。」
劉宏頷首之際,又朝殿下問道:「王太子可有讓你帶話?」
史阿再度恭拜,鏗鏘有力道:「王太子有言:大漢有劉淵,當興萬世。」
「咳。」
「咳咳。」
劉宏突然用絲帛捂住口鼻,咳著說道:「朕會為他掃清前路,讓他沒有任何污點,以文武兼備之名登上大漢天子之位。他要護好朕的子女。」
「臣定將陛下之言帶給王太子。」
史阿恭拜欲退。
劉宏望著史阿的背影,忽然道:「從今往後,你只有一個君主,便是王太子。朕、寧王,都不是你的君主。你可明白?」
史阿腳步一頓,整衣肅容後轉身,拜道:「監州尉令史阿,拜別大漢天子。」
「蹇碩。」
劉宏咳出一口血,揮手道:「你親自送他出宮門。」
「遵命。」
蹇碩拿著擬好的天子詔書走來。
南宮火光明亮,猶如白晝。
不多時,
二人行至宮南闕門。
史阿按劍而立,單手接過詔書。
「史尉令。」
蹇碩從腰間摘下一枚銅令,淡笑道:「此物贈予監州尉。回葉縣之後,代我問候滿伯寧。」
「好。」
史阿摩挲著符令。
公車司馬符令,可調遣大誰卒。
「不送了。」
蹇碩提起燈盞,
瑩瑩之光照亮了旁邊的戰馬。
史阿揣起符令,翻手取出一枚監州尉符令,沉聲道:「我沒什麼好贈你的。此令代表監州尉,若有要事,可去找監州尉。」
「多謝。」
蹇碩神情不變。
目送史阿離開,才返回嘉德殿。
大漢有劉淵,當興萬世——
一句話讓劉宏欣喜,又彷佛抽走了他的精氣神。
從西園檢校之後,他能活下來,全靠一股信念支撐。
劉淵派史阿入宮,帶走最後一封作為臣子的詔書,說出「大漢有劉淵,當興萬世」,他便明白自己該放下了。
他要把一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污點的天子之位交給劉淵。
這一夜,
劉宏連發三道詔書,
從河內緊急召回朱俊帶兵回朝。
一夜之後,
年僅三十餘歲的劉宏,如同朽木枯骨。
一連兩天沒有進食,第三天方才喝了一小碗米粥。